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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園微笑:“我就是店主。”
孫雪娥完全不理解:“可是……店主只能是男的,你只能是老板娘啊,你一個婦道人家,總不能一個人開酒店,讓那些大男人都聽你的話吧?!?
潘小園覺得這確實是個挑戰,不過,“你說你孫二姐若是沒了老公,一個人開店,會不會有人敢不聽她話?”
孫雪娥想想,嘻嘻笑道:“那是不會。不過,我看她還是得找個男人——話說,他們說梁山泊里有的是單身小伙,我要是去那里當個廚娘,鐵定得有人排隊討好我……到時候,嘿嘿,我就挑個可靠的,終身有托……”
潘小園表示衷心祝福。西門慶的腦袋雖然暫時掉不下來,但讓那腦袋上多一抹綠,她是完全不介意的。
孫二娘他們則沒那么樂觀。收拾完所有的箱籠細軟,孫二娘拉住潘小園袖子,似是漫不經心地提醒:“六妹子,雖然說你輕功高、膽子大、腦子靈,但做生意這事兒沒那么簡單,尤其是在十字坡開店,你可知我們過去是清算了多少黑道上兄弟,才有今日的地位?說實話,你姐姐我為了這店,早就打架打煩了,這次跟武兄弟上梁山去,也算是省心!你就真那么想接我的班?”
潘小園連忙笑道:“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就不是事兒。我不會打架,難道還不會花錢雇人打么?你放心吧,我這人一無是處,最會賺錢?!?
孫二娘被逗得哈哈大笑。綽起樸刀,挑起行李,回頭道:“以后來看你!”
所有的阿貓阿狗店小二,都忠心耿耿地跟著舊主人,打包準備去梁山。潘小園倒也不在乎。畢竟不是自己的心腹,畢竟都是有過犯罪前科的,自己也不一定降得住。
但眼下自己一個光桿司令,一切從頭開始,卻也是件棘手的事。
突然想起來一個知根知底的人,連忙過去叫住張青,跟他商量:“張大哥,我在陽谷縣時,雇過一個伶俐的小姑娘。能不能勞煩大哥,派人去陽谷縣尋訪一二。倘若那孩子過得好,倒也罷了,若是過得不好,就給我接到十字坡來,算是幫工——當初的雇傭期還沒過,她家里人縱然不愿,也不會說什么的?!?
張青大笑,連道好說好說。
“別說是請人,就算是綁架,我兄弟們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你放心!”
潘小園連忙賠笑:“不用綁架,不用綁架。我這里有雇傭文書?!?
是當初“被捕”之前,和那一疊證據錢引,一股腦交給貞姐,又馬上落到武松手里的,這時候早就回到了她身邊。張青要了來,派了兩個可靠的小弟,囑咐幾句,打發他們上路了,言明把人送到,再去梁山匯合。
潘小園連聲道謝。心里也約莫清楚,張青手底下的那群古惑仔,估計不會好聲好氣的用什么合法手段辦事。但她更清楚,貞姐留在家里,基本上也就是受苦的命,用不著對不起她父母。
其實論做生意,她第一想要拉攏的,是那個油頭滑腦的喬鄆哥。但她一是不完全放心那只猴子的人品,二是鄆哥在陽谷縣,生意做得熟門熟路,又有老父拖累,不一定愿意搬家。于是就沒提。
梁山來的大部隊已經歇在了酒店外面。十字坡前所未有的熱鬧喧嘩。天色漸熱,道路兩旁開滿無名的花兒,一派青青生氣。
青州已被梁山兵馬成功攻克,梁山眾人臉帶喜色,人人肩挑手提,帶著無數的戰利品;半數干脆赤膊走路,居然還帶了個鑼鼓隊,趁著歇息的空當兒,群魔亂舞,一片喧囂。吵嚷聲中,張青大叔已經混入人群,施展他的忽悠功力,開始跟人拜兄拜弟了。
潘小園忽然覺得眼有些濕。親眼看到了傳說中的水泊梁山忠字旗,這算不算見證歷史的時刻?
肩膀被輕輕一拍。她忙轉身,武松朝院子后門外的小路一努嘴。他已經跟梁山派來的人接上了頭,此時梳理得整齊,腰間懸了一柄嶄新的刀,穿一件素色薄衫,系了麻鞋,一副遠行的打扮。
潘小園默默跟出去,兩人并排走了一陣子。從一開始差點讓他一刀割喉,到現在好不容易倆人見面不嗆嗆,實在是很不容易。因此她心里也稍微有了那么點分別的悵然,好歹算是患難之交,下次見面不知道猴年馬月,最好給彼此留一個正常點的印象。
武松總算開口:“再問你最后一次?!?
這問話更像是警告。他的眼底漆黑清澈,點點傲氣藏在最深處。
潘小園連忙停在一棵大樹前面,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想好了,就留在十字坡。
她覺得自己跟過去的潘金蓮性格上還是有些共通之處,比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癡勁兒。
當然,這性格放武松身上或許更合適些,畢竟他曾經身體力行,實踐過這十個字。
武松嘆口氣:“你就這么不……”
他當然知道,她死活不愿意去梁山,其中緣由大部分還是為了躲他武松,可總不能問:“你就這么不待見我?”
于是換了個說法:“你就這么看不上梁山?”
潘小園搖搖頭。怎么告訴他,她如今最大的夢想就是安穩富足的過一輩子,而梁山,是眼下這世界里最不可能歲月靜好的去處?
她反問:“你就那么看不得尋常人的生活,非要走那條弱肉強食的黑道,拿你的拳頭耍威風去?”
居然是照搬了武松訓誡岳飛時的臺詞。武松一咬牙,懸崖勒馬,克制住跟她反唇相譏的沖動,冷冷道:“你既心意已決,我也就不多說什么。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只警告你,就靠你這點小聰明,若能在十字坡活過一年,武二回來給你磕頭!”
比起孫二娘那隔靴搔癢的“忠告”,這話直接就是一把刀子。潘小園心中一凜,冷汗立刻下來了。武松是何等的老江湖,這種事上,他就跟指路明燈似的,基本上不會看走眼。
雖然她覺得,武松這話,與其是真不放心自己,不如說是怕辜負了他大哥的囑托,讓他不好交代罷了。
她還沒想好合適的回敬的話,武松又笑了,重新慢慢往前踱步,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不過,你眼下是自由之身,武二也無權過問。以后,請你好自為之,如遇不平,莫要逞一時之氣,遇事忍讓著點。”
潘小園一怔,沒想到他走過場似的威脅了幾句,這么快就讓步了,還有點諄諄叮囑的意味,配合著那笑容,簡直是忠厚仁德之相。忍不住跟著“哦”了一聲,突然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十字坡黑道往來甚多,其中不乏難纏的角色。但黑道間也分陣營派系,你若要周旋,不可一味強硬,像孫二娘以前那樣,想辦法讓他們互相牽制忌憚。你自己萬萬不能胡亂攬事,否則就是找死。”
潘小園張口結舌,看看他認真的神色,默默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倘若遇到擺不平的事,你只要提清河武松的名字,識相的,應該不會找你麻煩——若有人連我也不識得,只能算你運氣不好。”
他的語氣平靜得簡直像是老師在布置功課,可潘小園卻連答應的勇氣都沒有了。怎么他越說,自己越心虛呢,她只是想安安靜靜的經營酒店,現在看來,似乎成了生死大冒險了?
武松不管她答應不答應,往道旁走幾步,接著囑咐:“女人家獨自討生活,未免受人覬覦。你要是還想開下去這店,最好趕緊找個人嫁了——你若真不在乎聲名,哪怕出錢雇個假的,能省不少是非。”
潘小園竟被他說得十分狼狽,這種事上,他倒是跟孫雪娥一般見識!用力反駁道:“用不著……”
“官府的打點必不可少,不管你是正經做生意,還是有什么黑勾當。逢年過節,該花的錢不能省,該送的禮不能缺。不過,也休要把他們的胃口養大了,記得學會哭窮?!?
潘小園“嗯”了一聲。他在官府做過都頭,這算是把壓箱底的經驗都傾囊相授了吧。
她也開口,聲音意外的有些澀:“我會……每月派人給你送個信,報平安……”
“倘若哪個月不見你來信,我也未必會來救命。梁山泊周圍,濟州府剿匪官兵環伺,出入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