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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讓開。傷了西門慶屋里人,看你們還拿不拿得到他的賞錢!”
這話一針見血。官兵們沒料到這庭院里還沒走干凈,更沒料到里面居然留著一個艷妝女子,一時間眼睛都花了一刻,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了。
孫雪娥從沒跟這么多如狼似虎的男子漢面對面,立刻雙手捂臉,連聲尖叫:“老爺——啊——饒命啊——老爺,你的娘子要讓土匪搶去做壓寨夫人啦……”
武松心里只是閃過一點點歉意。這妹子是怎么平平安安活到這么大的?
官兵們果然開始忌憚,議論紛紛:“這、哎呀,這是劫持人質,這得回去向上面報告……”
武松一手挾人,一手持刀,不慌不忙地穿過了官兵的封鎖線。孫雪娥已經喊啞了嗓子,哭得楚楚可憐:“我的鞋,我的鞋……”
為首的官兵——那是暫時頂替武松職位的副都頭——揮一揮手,不情不愿地給武松讓一條路。武松經過的時候,還低聲提醒:“武都頭,這下你事兒犯大了,下次來抓人的,怕就不是兄弟我啦。”
武松一臉漠然,也低聲快速回:“省得。就說我窮兇極惡,要對人質下毒手,你們拼盡全力才保了她一條命。等我脫身,就放了她。”
兩人擦肩而過。孫雪娥一面哭,一面好奇八卦:“嗚嗚……誒,你們怎么會認識?你們在商量什么?”
武松希望自己長出第三只手來捂她的嘴。
出了西門慶家院門,還是不敢松懈。瓢潑大雨已經減弱,遠處的燈火忽明忽滅,似乎是縣里調來馬兵,前來增援抓捕了。
武松略一沉吟,沿途留下些碎衣腳印之類的線索,閃身進了一條小路,手上還是拉著孫雪娥,一面還得低聲威脅:“不許叫,不許哭,不然我讓你再也見不到你家老爺——別管你的鞋,到時我賠你。”
孫雪娥也哭累了,認命地讓他拽著,一瘸一拐的走。
四周終于又回復了一片黑暗。零星的幾滴雨,洗刷盡了最后的一串腳印。半輪月亮從云彩里探出頭來。武松左右看看,已經到了陽谷縣數里之外。仔細聆聽,馬兵已經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兩條路線不交叉,今晚可算是安寧了。
他長出一口氣,這才放開這個話嘮人質,少不得給人家作揖賠禮:“多有冒犯,娘子恕罪。你娘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孫雪娥反應了好久,才突然遲鈍的意識到:“方才他們叫你什么?你是武松?打死老虎的那個?”
“正是。”
“我的天!那日他們都說上街去看打虎英雄,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都去了,我跟她們慪氣,呆在家里腌蘿卜,可什么都沒看見,悔死人了!那你是英雄好漢了?怎么又會讓官兵抓?你犯事兒了?讓人陷害?還是見色起意?還是財迷心竅?我家老爺怎么會給你結仇?哼,那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武松耐心聽完她所有的問話,朝她一拱手,面無表情地重復道:“你娘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若是不需要,武松告辭。”
孫雪娥愣了一會兒,笑容還沒消失,一滴滴眼淚就滾落下來。
“我……我沒有娘家……大娘子家就是我家,可是大娘子也沒了……嗚嗚……老爺不要我了……我走不動……我的腿斷了……嗚嗚嗚……”
大娘子指的是西門慶的先妻陳氏。孫雪娥作為陳氏的陪嫁丫頭,從小就賣身入府,自己的娘家恐怕住哪兒都不記得了。之后被收了房,也是頗不受寵。這次西門慶沒帶她,多半也是為了甩下一個招人厭的累贅。
況且這也得算是孫雪娥自作孽。本來腿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為了讓西門慶心疼,堅持每天臥床撒嬌,一會兒叫疼一會兒叫難受,一會兒叫茶水一會兒叫大夫。西門慶之所以丟下她,也是誤認為她毫無行動能力。
武松見她哭得可憐,“你老爺早就不想要你了”這種話也不忍說出口,忽然心念一動,拿出好人的口氣,繼續問她方才沒來得及問完的事情:“那么娘子好好思量思量,你家老爺到底去哪兒了,若是能說出個準地方,我說不定能去給你捎個信兒,讓他回來接你。”
孫雪娥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還被他當人質的那檔子事兒,小聲安慰自己:“我就說嘛,打虎英雄是好人……”使勁想了想,“嗯,他說他在京……”
孫雪娥這種一輩子沒出過陽谷縣的,讓她記住任何一個地名都是癡人說夢。武松立刻提示:“東京?京西北路?荊湖?還是……”
孫雪娥趕緊搖頭:“不不,好像是、西……對了,西京!西京在哪兒……”
西京便是洛陽府,和陽谷縣相距近千里。武松微微一驚,立刻問:“你可記清楚了?”
孫雪娥卻沒那么確定了,連連跺腳:“是不是的,你去了再找嘛!唉,不過就算找到他,他也多半不會理我……”
在她有限的世界觀里,什么西京東京,大約也就相當于百里之外的另一個陽谷縣,街上隨便拉個人問問,還能問不出西門大官人的行蹤?
武松一陣陣頭疼,朝她一拱手,“既如此,告辭了。”
孫雪娥急道:“哎、哎……不是說好了……”
武松道:“說好了不要你命。你回去陽谷縣,縣衙里的人會管你的。”
說完,嘆口氣,快步離開。后面的哭聲嗚嗚咽咽的不停歇,像是夜里的孤魂野鬼,訴著一肚子苦。
潘小園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松是按時回來了,后面卻還跟著一個水淋淋、嬌滴滴、矮篤篤的嬌女人,還沒穿鞋!
這就有點尷尬了。潘小園不敢露出太懷疑的神色。再一抬眼,眼珠子快掉下來了。
“孫……孫雪娥?四娘子?你……”
孫雪娥一屁股坐下,放聲大哭:“老爺不要我了……沒有家了……”
武松有點不敢看潘小園,只是生硬地說:“她腿腳不方便,照顧一下。”頓了頓,加了兩個字:“拜托。”
說完,點上燈燭,徑直走到一個最遠的角落,靠墻休息,揉著太陽穴,拿過潘小園調好的傷藥盒子,把腿上的幾處小傷包好——這次還是輕敵了,低估了自己那些老兄弟們見錢眼開的程度。本來他還夸口,這傷藥自己用不著呢。
潘小園照顧他面子,假裝沒瞧見這一幕。
第一眼看到武松的神色,就知道西門慶大約從他手底下撿了一條小命。她失望之余,卻竟沒有太過驚訝。西門慶要真是個一擊必死的膿包角色,也不至于把武大和自己整得這么慘。況且,她知道武松雖然不至于忌憚殺人,但她自己內心深處,終究是懼怕直面那血淋淋的場面吧。
最好西門慶自己惡疾而終,誰都不用臟了自己的手。
而武松的心情是復雜的。角落里一個人氣忿忿的,面上不動聲色,心里頭在殺人。
報仇的計劃被攪合成了一團糟。被西門慶擺了一道,這他還算有心理準備;兄長新逝,他報仇心切,若是再重來一次,就算是明知有埋伏,多半也會毫不猶豫地再闖一次西門府。唯一料不到的是,西門慶居然真敢拿他自己的女人“殿后”,早知他有這份狠心,當初闖的時候,就應該格外留意暗算。
好容易脫身,本來想把那位西門慶四娘子留在原地完事,可是走出半里路,還聽著她在原地哭,越來越有驚心動魄的架勢。也難怪,一個不受寵愛的小娘子,冷不防被自家丈夫當了棄子,又受一番驚嚇,又在一群大男人跟前露了面,最后還丟了鞋,腿上還疼著,一個人在曠野里頭,聽著遠處狼嚎犬吠,估計死的心都有了。
武松有點含糊。把一個弱女子拋在荒山野嶺的事兒,一天之內他做過兩回了。就算是陰險狠毒如西門慶,也有資格指著他的鼻子說一句:不算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