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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壓梁木,沉重而結(jié)實,扣住房梁的盡頭,延伸到墻外的空間。殷實人家造房子的時候,壓梁木靠頂端的位置,往往會預(yù)留一個凹槽,放置一些貴重的東西。這樣,萬一日后子孫不肖,房子拱手給了別人,也可以在不進入房子的前提下,將祖宗留下的救命錢取出來。
壓梁木的位置造得隱蔽,只有木匠和主人家知曉。
等到武大和武松這一輩的時候,家境已經(jīng)沒落得讓人難以啟齒,壓梁木里的乾坤也就隨著祖宗們帶進了土。少年的武松還是經(jīng)人指點,才重新發(fā)現(xiàn)的這個秘密。
而那個指點他的人……
武松眼中猛然一霎精光,伏低身子,躲過了幾雙探頭探腦的眼睛,閃身翻墻,出了巷子。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武松有沖動在縣里逛上一小會,哪怕只是在街角翻一翻,當(dāng)年自己藏起來的玩具小木刀還在不在原處;哪怕遠(yuǎn)遠(yuǎn)看看那個自己曾經(jīng)在里面挨板子的縣衙,哪怕轉(zhuǎn)到那個掛著紅燈籠的小木門前,問問那個曾經(jīng)時常給餓極了的自己吃一碗粥的慈祥老太太,此時還在不在世。
但他的腳步還是徑直往外走,一刻也沒停,混在人群里,微微縮了縮身子,馬上就成了蕓蕓眾生中的尋常一員。他伸手入懷,緊緊攥住手里的東西,一切回憶甩在身后。
等到走出老宅里面人的視線范圍內(nèi),他才輕輕出了口氣,大步奔走起來。
牛車兒還好好的停在原處。潘小園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還在信口胡謅:“……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柯少俠目光炯炯,指著那個真正的大惡人,朗聲道:‘真相只有一個!’”
第46章 成魔
牛車重新轆轆的走起來,走上了回陽谷縣的路。
那小胡子車夫大呼小叫的抱憾:“唉,武都頭,怎么竟讓人跑了?一定是犯人太狡猾,這叫做魔高一丈。不過你們也休要灰心,下次若有蒙召,小的還來幫忙!……”
潘小園在后面使勁戳了他一下,讓他閉嘴。知道武松故地重游,兄長新逝,心情定是壓抑之極,這人最好別沒心沒肺,跟他對著干。
武松確實還是一如既往的孤傲沉寂,但潘小園覺得,往老宅去了那一趟,他眉眼間似乎添了一點淡淡的輕松。她還注意到,他懷里有什么東西微微鼓了起來。
清河、陽谷兩縣相隔不近,跑了這一個來回,天已經(jīng)擦黑了,可憐那一身腱子肉的黃牛,喘氣都噴出了哭腔。離陽谷縣還有十來里地時,遠(yuǎn)遠(yuǎn)見到武大葬身的那個關(guān)公廟,武松就叫停了車,讓那車夫自己回家休息,明天再去縣衙報到。
陽谷縣里已經(jīng)不知亂成什么樣子,再多走一步,就多一分東窗事發(fā)的風(fēng)險。陽谷縣頭號通緝犯武松,向來不喜歡無謂的冒險。
小胡子還舍不得呢,“捕頭娘子,趕明兒你要是當(dāng)值,小的再去聽故事成嗎?”
武松笑笑,揮手讓他趕緊走。
曠野里只剩潘小園和他兩個人。夕陽突然間變得炫目,映得天邊一片通紅,火燒云起來了,鑲著金邊的云彩,仿佛在往地面輸送一滴滴的血。
武松慢慢整理好巾幘衣襟,閉目沉思了一刻,睜開眼時,眼中也映出了云彩里的血。
潘小園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趕緊先向他討差事。
“這個……我就不去了,成嗎?幫你在這里看行李……”
武松出神了好一陣,才似乎注意到她,立刻回道:“你去了也沒用,平白拖累人。”
說得也真夠直白。不過這話她也真沒資格反駁,只好忍氣吞聲地表示同意。眼看著馬上就要黑燈瞎火,她不太敢伴著武大之靈,便將那擔(dān)子行李拖到一棵大樹下面,自己鋪塊布,就要往下坐。
武松卻說:“等等,起來。”還是往廟門口指一指,“今晚似要下雨。”
潘小園覺得自己那幾集荒野求生都白看了。這要是真下起大雨來,自己分分鐘是被雷劈死的命,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武松幫她挑了擔(dān)子,轉(zhuǎn)移到廟里。
然后他半是叮嚀、半是命令,惜字如金,跟她說了三句話。
“行李里有水和吃食。記著給我留點。”
不然事后沒力氣跑路。潘小園心里默默接了一句,答應(yīng)了。
“那個小盒子里是金瘡藥。約莫過半個時辰,把它用水化開,調(diào)好。”見她一副驚嚇的神色,又補充道:“不是給我用。”
潘小園臉色一白,反而嚇得更厲害了。看樣子他還不準(zhǔn)備把西門慶一刀殺了,難不成還留著他命,細(xì)細(xì)折磨一陣子?
這也是宋江教的?
武松不再解釋,甩出第三句:“西門慶見到你,可能會拉你下水,把你說成共犯之類。不過你不用怕。他若確實說的假話,我能聽出來;但若是……”
比起今天早晨那漫長的驚心動魄,這句威脅還真算不上什么。潘小園隨意點點頭,滿不在乎地接話:“好,好,奴家只有一個請求,時候千萬不要把我倆腦袋栓一起,否則得把我惡心得詐尸,還得勞煩你再殺一次。”
武松聽出她話里的譏諷,知道她還是記著上午的仇,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便走,不再回頭。
西門慶已是死人。
至于嫂嫂提到過的,落井下石的鄰居、麻木不仁的昏官……
他猛吸一口氣,將知縣和夏提刑的名字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后,暫時忘掉。
同一時刻,只能專心做一件事。
這是武松一生當(dāng)中,最后一次回到陽谷縣。
早間“潘金蓮”說她做過一個夢。她說她夢見什么被王婆出賣,跟西門慶勾搭成奸,武大捉奸反被踢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碗砒霜毒死親夫,最后兩人全都被他武松殺了。
這種夢……一般女人編不出來。恐怕連說都說不出口。可她卻被他逼著,講故事似的講完了。理智告訴他這鬼夢太過荒誕,可直覺卻分道揚鑣,直將她的話轉(zhuǎn)成一幅幅畫面,將他越纏越緊。
方才武松在牛車?yán)镄№臅r候,剛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神游太虛,也做了個夢。
居然是接著她的夢做下去的。武松夢見自己回到陽谷縣,換了新衣新幘,興沖沖來拜訪大哥大嫂,推開門,入目的卻是一片慘白。他幾乎瘋了,卻又不可思議地冷靜,立刻發(fā)現(xiàn)哥哥死得蹊蹺,再結(jié)合嫂子以前的“事跡”,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夢見自己一個接一個的拜訪知情人,何九叔、鄆哥,得知了嫂子的奸情。他搜集了鐵的證據(jù)和供詞,拿去縣衙告狀。可出乎意料的是,知縣大人百般推脫,明顯是收了好處,把他轟出門去。
他不能讓哥哥死得不明不白。過去哥哥曾對他說,自己哥兒倆總算是苦出頭了,要他安安分分的做好人,努力工作,娶妻生子,延續(xù)香火,平靜過完一生,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平白再招惹人。
可是他的大好前程,又怎么比得上他哥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