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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自己叫門,非要派身后的跟班衙役來叫。威風么?
武松朝她看一眼,還了禮,沒法接話。每次來家,嫂子都是一副把他往外趕的勢頭,恨不得第二句話就說再見,也屬稀罕事。本來想不理她算了,可嘴上說的話,卻成了:
“武二親兄家,什么時候來不得?今日衙中沒什么大事,便過來看看哥哥。”
嗯,只是看哥哥,跟她潘金蓮撇得一干二凈。這話說得有水平。
武松閃身跨進門來,立刻住了腳,眼中抑制不住的驚訝。怎么幾日不來,這家里熱火朝天的,簸箕篩子堆了一堆,炊餅香味變成了磚頭土味,工匠們呼來喚去之聲不絕,依稀夾雜著自家大哥的聲音:“那個鍋,放那里,架子不用太多層……嘿嘿嘿,太高了,再矮點,這么高就夠了……”
看看這一屋子雜物,再看看立在一旁的嫂子,不難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潘小園不慌不忙地介紹:“你大哥接了大生意,廚房要改造成葷素分區,元宵后三天報恩寺師父的素齋主食,都由我們供應。”
武松朝點點頭,身后的衙役使個眼色,倆人就毛手毛腳地去廚房幫忙了。
堂屋內鐘嬸兒剛剛把目光從手里緞子上移走,倒大驚小怪起來:“哎呀呀,這不是打虎的武都頭嗎?”眼見得屋內氛圍一下子冷了,看這叔嫂兩人上來說話就夾槍帶棒的,心知那武大家叔嫂不合的謠言是真的了。沒聽人說嗎,這倆人吵過一架,做叔叔的當場就把嫂子推樓梯下去了!
鐘嬸決定做個和事佬,堆下笑來,連聲招呼:“武都頭啊,稀客稀客,娘子快請進來呀。沒想到都頭跟大郎卻是一家人。那日都頭來我店里買東西,還說到什么住在哥哥家里,哪能想到便是這里!……都頭近來一切可好?可還需要扯布?嘖嘖,似都頭這般長大身材,估衣服可也要比常人多費一半的布料唷……”
武松脫下頭上氈笠,掛在墻上,除下厚披風,里面是漿洗得干干凈凈的一領杏黃衫子,神色已經是一片和煦,笑道:“不勞大嬸費心。眼下應時的衣裳都有,倒是無需再添新的。不過武二整日在外,人又粗心,衣裳壞得也快,自己補不來時,少不得要去嬸子店里叨擾。嬸子自認得我手下的土兵吧?”
這人多會說話,就連婉拒都婉拒得讓人滿懷希望。鐘嬸兒眉花眼笑:“不急,不急!”寶貝似的打量著眼前這個高人一頭的大小伙子,忽然拉著他袖子,低聲問:“哎,你娶媳婦了沒?”
第29章 彩緞
武松立刻回道:“武二不曾婚娶。”
鐘嬸兒一樂:“可有看上誰家姑娘?陽谷縣里沒出閣的大家小家閨女,嬸子我也算是認識一多半,都是來找我做衣服的……”
這個年紀的大媽大嬸熱衷保媒拉纖,不僅是因為過分熱情,更因為謝媒錢算是她們一大收入外快。鐘嬸兒在一群兼職紅娘里格外受歡迎——姑娘們怕羞不愛出門,芳影難覓,可她們的高矮身材,還不是她最清楚?
一般話說到這份上,十個小伙子里,九個半都得開始心癢癢了。可武松依舊是客氣一笑:“武二尚無此意,暫時不勞嬸子操心。”
鐘嬸兒哪能這么輕易放過他,縣衙里的步兵都頭,說成了這一趟親,以后十年都得是她的金字招牌,更別提以后的喜酒滿月酒什么的……
這么想著,就堆下笑來,想著他大約是害臊,親親熱熱地把武松往外面拉,一面說:“這就不對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不要總是想著立業不成家,總得要有些責任感。你別聽外頭說什么男人三十一枝花,年輕小閨女定出去的更快!再說,你看你身邊都沒個做飯縫補的,哪能破了衣裳就做新的呢?這叫敗家……”
潘小園眼睜睜看著武松讓鐘嬸兒拉出去了,再看看自己手里捧著的那塊布,不難推測出在鐘嬸眼里,哪個更受歡迎。
將布放旁邊,撇撇嘴,聽著外面鐘嬸嘮嘮叨叨,又想著以武松的性子,鐘嬸這回強人所難,多半得吃閉門羹,讓他不咸不淡的噎回來。
誰知剛過不一刻,又看到這倆人一前一后進來了。鐘嬸臉上已經換成一副慈和的笑容:“……你說得也是,那嬸子我不催你了,以后瞧上誰家的,來找我啊。”
武松的聲音還是帶著禮貌客氣的笑:“多謝!”
潘小園耳朵都直了,心里面已經給武松跪下了。
要是現代社會那些大齡剩男女,面對親戚長輩的“關懷”時,能有他一半的本事,絕對能減少九成的家庭矛盾!
可隨即又想到,以此人的情商,當初面對“嫂嫂”引逗之時,怎么會如此大失水準,上手就推?
哪怕他稍微像對鐘嬸一樣說一句漂亮的婉拒,那……
她潘小園就不可能站在這里了。
胡思亂想了一刻,心里面輕輕嘆口氣。
武松進得屋來,依然把她當空氣,只是微微點點頭,就把她繞過去,叫了兩聲大哥,便要去廚房幫忙。剛走兩步,目光卻忽然落在了桌上那匹海棠紅緞子上。
武松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抬頭看了看潘小園,又看看鐘嬸,立刻明白了這緞子是要拿來賣的。
潘小園趕緊解釋:“叔叔莫憂心,家里一切都好,并非急著用錢,只是處理一些閑置的雜物罷了。”
武松不置可否,重復道:“閑置的雜物。”
這太歲,難不成是又嫌她敗家?但見那雙竹葉般劍眉不易察覺地蹙了一蹙,深潭似的眼睛里則是照常的冷冽。潘小園摸不清他的心思。他那點“說話得體善解人意”的技能,在她跟前從來是懶得點亮的。
趕緊小心翼翼地再澄清:“這緞子太艷,我也穿不得,賣了正好……”
鐘嬸兒看看武松,卻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忽然叫道:“武都頭!我想起來了!這匹緞子,是不是你買的?噯呀呀,我可想起來了,那天是下午,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潘小園頭腦一懵,全身一燒,便想說鐘嬸兒你胡說八道什么,武松怎么可能……
武松的神情也微微一滯,看了看潘小園,又看看鐘嬸兒手里的緞子,一時間竟沒說話。
倘若換了王婆這樣精明事故的大媽,現在早就該知趣地住口,岔開話題了。可鐘嬸兒偏偏是個心大的,好像發現什么秘密一樣,看著武松哈哈大笑:“我說都頭還沒婚娶,怎的來我這里買女人衣服布料,是要送給哪個相好的姑娘呢,沒想到是孝敬嫂子的……哎呀,武都頭,你坐呀。我說六娘子,不是我做生意的夸口,這匹緞子全陽谷縣找不出第二匹來,當初我可是差點截留下來,要給我閨女以后當嫁妝呢!你可要珍惜,可別浪費了人家一片心意……”
說到這兒,才覺出有什么不對。眼前這倆金童玉女,似乎不能隨便往一塊兒栓……
而潘小園早就石化在當地,大腦當機了一刻。這匹緞子,是武松買來,送她的?
可不是,看那嬌艷艷的顏色,百分之百是喪心病狂的直男審美啊!
早知道是武松送的東西,她腦子進水了,才會向處理垃圾一樣賣出去!還是當著他的面!
她這下記起來了,《水滸》原著里明明白白的有這個情節。武松搬進哥嫂家,潘金蓮歡歡喜喜,盡心照料,武松也許是覺得過意不去,也許是有什么別的想法,一天,取出一匹彩色緞子與嫂嫂做衣裳。
而陷入愛河的潘金蓮顯然把這當做了非同尋常的表示,客套了兩句,笑嘻嘻地收下了:“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
這個小插曲在書中一閃而過,以至于過去潘小園讀的時候,經常忽略過去,也從沒注意到這一段的不和諧。
難怪,這匹緞子讓潘金蓮收得那么細心,說不定還會時常拿出來,憧憬地笑著,摩挲一番。
想偷眼看看武松的神色,可是卻沒這個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