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 受驚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緊張什么。你以為我會在這種地方……”
潘小園厚著臉皮翻了個白眼。
西門慶笑道:“娘子老拿眼神兒刮小人,小人惶恐之至。我的要求也不高。小人自小學了些看骨相面的本事,每一個生意往來的相識,都要先細細的給她看個相,才能確保開業大吉。恭請娘子閉上尊眼,數十下,再睜開。這段時間里,讓我心無掛礙,好好瞧瞧娘子的容貌。”
這個要求有點奇特。靜靜的讓他看上十秒鐘,相面?可不太體面。
還沒等她表態,西門慶又補充道:“娘子放心,這事你知我知,絕對不會傳到這屋子外面去。只要娘子答應,走了這個過場,往后預祝咱們合作愉快。”
潘小園揣摩著他的意思。這補充的第二句簡直欲蓋彌彰。他想要的,大概不限于靜靜看。
她點點頭。豁出去了。沒心沒肺地一笑:“好啊,我同意了。三十貫錢,大官人不要言而無信。”
西門慶又驚又喜,十分沒有水準地失聲重復道:“你答應了?”
潘小園微微一笑,果真閉上了眼。
立刻就感到古龍涎的香氣慢慢接近,直到隱約感覺到呼吸吹著額頭的碎發。停頓了一刻,信心滿滿地繼續前進。
她心里輕輕嘆了口氣。這種撩妹手段,在自己筆下已經寫出花樣來了。男主假借相面的借口哄妹子閉眼,趁機來一個偷香啄玉。眼前一片漆黑的妹子五感格外靈敏,又不敢違規睜眼,只能心情忐忑地度過剩下的時間。
這種橋段寫起來順利,可真正實施起來,變數可就多了。潘小園感到頭頂的熱氣漸漸踟躕不前,仿佛在進行著什么艱苦的抉擇。
潘小園不是不緊張,頭皮有點發緊,又深呼口氣,默默從一數到十,果斷睜眼,看到的是一張帶著難以言喻表情的面孔。
她嘻嘻一笑。西門慶退后兩步。
“娘、娘子……你怎么,怎么吃了……”
潘小園驚喜地一拍手:“大官人果然是麻衣神相,連我吃了什么都看出來了!”低下頭,朝他飛快地一福,訕訕笑道:“誰叫今年的菜價那么貴呢,自家吃不起,方才在府上廚房里的時候,看著切了半盆子蔥蒜,嘿嘿,忍不住拿來過過癮,吃個夠本。大官人不介意吧?要是心疼了,多少錢,我賠你?”
新鮮的蔥蒜沒什么特別的味道,到了這會兒,才慢慢顯出殺傷力。潘小園從肚子到嗓子都一陣陣的燒,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人肉炸彈。自毀形象她不怕,要放飛就放飛個徹底。
再來個誠摯的微笑,露出不多不少八顆牙。西門慶又往后退了兩步,后背已經抵著藥柜子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掏摸那根古龍涎的串繩。
“所以那三十貫錢的生意單子……”
西門慶快哭了,連連向門口使眼色,“娘子,咱們出去談,出去談。”
潘小園大驚小怪一張嘴,不依不饒地問:“出去干什么?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大官人給我相過面,咱們就談生意,三十貫,敢問是炊餅還是銀絲卷兒?”
西門慶狠狠盯了她一會兒,“開門。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第27章 芙蓉亭
潘小園順手拉開了門,跨了出去。西門慶一副喜迎解放的神色,踱著方步落荒而逃。
玳安剛剛幫著把窮親戚打發走,正扶著一棵老槐樹喘氣兒。西門慶招手給叫了過來:“去叫人給武家娘子備香茶。她渴了。”
玳安答應著去了,神色疑惑,大約還不明白自家大官人何時變成了她的起居保姆。
兩個人離著一臂距離,各懷心事慢慢走。潘小園這才發現,原來女賓所在的后廳近在咫尺,就隔著一堵隱蔽的灰瓦矮墻。敢情西門慶方才帶著她繞圈子呢。
兩個丫環笑容可掬地打開簾子。酒肉酣聲轉變成了鶯歌燕語。院子里沿墻盛開一排臘梅,紅紅白白花團錦簇,那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氣讓潘小園自慚形穢。當中一座小小亭兒,懸著個小匾,上有西門慶手書“芙蓉亭”三個字。家人媳婦、丫環使女一水兒排開。圍屏錦帳之內,頻有推杯換盞之聲。一個眼尖的小丫頭叫一聲:“老爺來了!”
錦帳里立刻撲棱撲棱飛出幾朵五顏六色的花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齊刷刷一蹲:“老爺萬福!”
中間混著個酸溜溜的聲音:“老爺可終于想起來瞧我們了!”
西門慶揮手笑笑,聲音和藹:“都回去坐。我只來喝杯酒,外面的應酬還沒完。”
潘小園全身犯尷尬,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上一刻還在撩她,這會子卻來跟她秀后宮?不是太理解這個男人的腦回路,后宮質量越高,越顯他有錢有魅力?
被簇擁在中間的少婦面如銀盤,臉似滿月,耳垂上甩著兩串鏤金芙蓉墜子。一身大紅妝花通袖襖兒,嬌綠緞裙,收拾得齊整無比,一抬手,露出右腕子上一串漆黑明亮的佛珠。
潘小園伸手撫平自己麻布裙子上的一道道褶兒,又摸到自己耳朵上八文錢一對的廉價耳環,悄悄給摘了下來。
那少婦跟西門慶見了禮,將潘小園不住眼打量了一番,但見一雙清泠泠杏子眼兒,粉黛不施,般般入畫,心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噙著笑意問道:“不知這位妹妹貴姓,怎生稱呼?”
西門慶笑道:“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你們惹不起的貨!”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家主犯什么神經呢。好在玳安及時接茬:“大娘不知,這位是販熟食的武家娘子,諸位今兒的主食都是她家供應的。爹特地給請進來跟各位娘見一面,往后各位有什么吃食要定的就來找她,這來來往往的豈不是方便多了?”
潘小園心里對西門慶的算盤已經門兒清了。方才沒讓他撩痛快,反而嗆了一鼻子味兒,這是在不聲不響的報復呢。感覺四面八方一道道復雜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腦門子上就寫著“曖昧”兩個字,大家各懷心思,看她這個“準妹妹”怎生表現。
當即堆出一副笑來,袖子掩著嘴,白手帕一甩,夸張地一驚嘆:“這位是大娘子了?哎喲喲,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可不會是沒吃飽吧?這就是大官人你的不對了,銀絲卷兒五文錢一個,你嫌貴就換一部分炊餅嘛,每個人多分點兒。面子比不上里子,哪有餓著自家人的?我又沒漫天要價!”眼睛一瞄,又自來熟地拉上人家袖口,手指頭摸了一遍,嘖嘖贊嘆:“這布料,這花紋!陽谷縣怕是買不到這種,得去大名府吧?得多少錢一匹,我猜最少得兩千文!——哎唷不得了,耳墜子是純金的吧?得多重?嘖嘖嘖多有福氣,聽說純金的指甲掐一下會有印兒,娘子你介意不介意,我就輕輕的試一試兒……”
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已經花枝亂顫忍笑一片。依稀聽得低低的“村”“土”幾個字。西門慶尷尬地咳嗽一聲,玳安會意,連忙打斷:“我說武家娘子,大伙兒還沒見禮呢……”
對面的大娘子是個沒脾氣的,不動聲色把袖子從潘小園手里抽回來,微笑著道了個萬福:“娘子果真是難得一見的直爽性格兒,月娘這廂有禮了。玉蕭,看座。”
潘小園大大咧咧的還禮,直勾勾的目光將一眾鶯鶯燕燕一一掃過去。其中一個高挑美人居然被她看臉紅了。
“大客戶。”她心里告訴自己,“這些才是真正的大客戶。”
西門慶大約也覺得沒面子,只坐下喝了一杯酒,就借口去外面應酬客人,起身走了。吳月娘帶頭依依不舍地送行,還說:“少喝點啊。”
潘小園屁股沒離開椅子,灌了十幾杯香茶,這才敢開口說話,開始跟一眾姐妹套近乎。
西門慶領個鄰家美女來跟大伙混眼熟,用意不言而喻。潘小園剛剛出現在芙蓉亭,就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仿佛使勁擰出幾滴水來就能直接蘸餃子吃了。這時候不管她怎么努力澄清,也只能是越描越黑,把“爭風吃醋”坐成既定事實。
只好再次犧牲自己的形象,王婆附體,一通亂嘈。眾家眷見老爺帶來的居然是這么一個市儈村婦,心里的戒備一下子去了大半。知道西門慶平日里品位高雅,這位炊餅小娘子么,不過是圖她個新鮮,肚子里沒貨,也長久不到哪兒去。
于是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煙消云散,幾個樂伎舞娘重新拉開架勢,吹拉彈唱好不熱鬧。芙蓉亭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