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 受驚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知道玳安肯定在背后縮脖子吐舌頭,又是一笑,摸摸鼻子,出了小院。早有打簾子的丫環齊刷刷請安。一步邁出去,外面的喧鬧聲就像風一般直灌進耳朵來,把清靜推回墻那邊。
外院張燈結彩,沒葉子的樹梢上全掛滿了紅紙紅燈籠。三五個小廝賣力地打掃,一隊彈唱丫頭嬉笑著轉過角門。來保兒笑容滿滿地跑近,遞上一大疊字拜帖,喜氣洋洋地說:“老爺,外面的轎子馬匹已經把大街堵上啦,全都是來賀喜的!老爺今兒個可有的忙啦!”
西門慶笑著踢了他一腳:“你又是怎么了,笑得沒鼻子沒眼的,今天看不把你累成扁擔!”
來保兒笑嘻嘻地一躬身,“老爺的福分就是孩兒的福分,孩兒的最近正覺得四體不勤,巴不得趁今兒減兩斤肉。”
西門慶繞過來保兒,來到正廳外面的院子門口。簾子一掀,幾十個丫頭小廝婆子長工齊齊放下手中活計,你推我擠的請安:“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那聲音好像轟的一聲炮仗,嘰嘰嘰驚起了好幾只偷點心渣子的麻雀。
西門慶滿意地點點頭,心里想著,聲音夠大了吧。墻那邊那個冷冷清清等著送吃食的小娘子,應該能聽見。
潘小園一個人杵在后宅子門口,眼看著西門大官人的府第布置得燈火亂舞花紅柳綠,恍惚中覺得自己姓劉不姓潘。
她倒也不急躁,一雙眼睛把上下左右都看了個新鮮。一個婆子走出來,把她打量了又打量,仿佛把她從頭到腳都用尺子量了一遍,才笑著和她打招呼:“喲,武大娘子,站累了不?”
禮貌性寒暄,連給她搬個凳子的意思都沒有。潘小園也就禮貌性回話,心里琢磨著西門慶把自己晾在這里的意思。
既然決定過來,那就見招拆招好了。
前一天晚上,得知鄆哥擅自做主給她接了這趟單子,第一反應是把這潑猴片成烤鴨蘸醬吃了;可就在失態之前的一剎那,看到了武大一雙又驚又嚇的小眼睛,又忽然懸崖勒馬的冷靜下來。
第一,西門慶家有錢有勢,不能得罪。定金都收了,不能跟他們出爾反爾。
第二,自己迫切需要錢。三個月賺不夠三十貫,只能回家生兒子。
第三,自己是熟知劇本的穿越者,這件事絕不能露出任何馬腳。
第四,自己曾經和西門慶見過面說過話,還被他送過東西,這事也最好別讓人知道。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潘金蓮已經不是以前的潘金蓮,不會被那家伙花言巧語騙到手。
想通這五點,雖然說不上大徹大悟,至少心里踏實了許多。當下把定金分出一半來,謝了鄆哥的中介服務。然后便跟武大一起做準備。
不跟西門大官人談戀愛,賺他的錢總可以吧?
況且,看今天這宅子內外車水馬龍的光景,也實在不像能生出事端的。無數男女下人拿著拜帖禮物穿梭來去,好像一群勤勞的螞蟻。
等到太陽升高了些,外院內院就相繼開起了席,吹拉彈唱之聲此起彼伏。總算有個燒火丫頭把潘小園叫進了內宅廚房,卻馬上被另外一個丫頭打斷了,讓她把東西直接送到備菜的小屋去。到了地方,又有人接手吩咐她安放了一籠籠銀絲卷兒,已經涼了些,便起了灶,略熥一熥,盛在細瓷盤子里,蓋上蓋子,一個個送出去。直到外面吃的差不多了,廚房里幾個人才捧著幾個小碗小碟自己吃了,還招呼她:“武家娘子,你也留下來吃飯吧。”
潘小園一個上午被遛得腳不點地,見人家請吃飯,臉上還沒表態,肚子已經嘰里咕嚕的贊成起來。掃了一眼廚房里的盆盆罐罐,土包子似的問人家:“這是什么?”“那是什么做的?”
負責接待她的那個小丫環眼角含春,柳眉帶笑,天生一副喜慶樣兒,不緊不慢地報菜名:“這個啊,是昨天三娘房里剩下的韭菜豬肉餅兒,那是桂花蒸蘿卜,廚房做多了,席子上擺不下,就都拿來了,娘子隨便吃;還有大娘賞下來的金華酒,倒是沒動過的;那邊罐子里是剛做得的炮炒腰子,娘子不嫌是下水時,就趁熱吃。”
和這一桌子珍饈比起來,每天兩頓的豬油炊餅直接卑微成了塵埃。潘小園再次得到了“可以吃”的許可后,甩開腮幫子,開始狼吞虎咽。
忽然房門打開,緊接著一屋子丫頭婆子齊刷刷放下碗筷,站起來行禮:“老爺萬福!”
潘小園只覺得一束光打進來,自己面前的飯碗都被照亮了。抬頭一看,吃了一驚。西門慶竟是一身官服打扮,腰間那鮮亮的玉佩簡直辣她的眼睛。他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番,忽然看到了潘小園。眼睛一瞇,露出真切的驚訝。
“這不是武家娘子?”忽然面色一沉,盯著管廚房的婦人,聲音如霜,:“你們讓她在這兒吃飯?”不等那婦人辯解,哐啷啷把桌子上幾個盤子掃下去,肉餅湯水灑了一地,“讓她吃這種飯?”
那婦人驚訝甚于懼怕,慢慢福了一福:“老爺不是在赴宴,怎么,怎么來廚房了……”
“全府上下都是我的,哪里我來不得?我要是不來,怎知你們把客人當奴婢對待?”西門慶越說越怒,把那婦人仰面推一跤,大步跨過來。
潘小園慌忙把最后一筷子小蔥塞嘴里,一面扶住那婦人,一面說:“沒關系,沒關系,這飯怎么不好了,你瞧這七葷八素的一大桌子,我就當在大官人這兒提前過年了——噯,別……”
話音未落,不知西門慶使了什么眼色,一屋子年輕年老的婦人都滿面羞慚地跪了下來。
潘小園心里一跳,不知不覺住口。眼看著自己還鶴立雞群,心中生出一個念頭:這架勢,怎么跟皇上進了儲秀宮似的!
門外一陣腳步聲,小廝玳安一邊跑一邊喘:“哎唷我說爹,你老人家躲酒躲到這兒來做什么!”熟練地給西門慶除下外面官袍,又探頭往里面張望一眼,看到潘小園,堆下笑來:“娘子怎么也在這兒呢?不是說去賬房支錢嗎?”
潘小園心里說:我又不知道賬房在哪兒,倒是來個人給我帶路啊。
西門慶笑道:“外面席間有不少和娘子一般的生意人,還請娘子不要嫌棄,移步吃一杯水酒,恕小人招待不周之罪。”
潘小園哪肯在這是非之地多耽,脫口問:“那我……”
本來想問武大在哪兒,可怎么也沒法昧著良心稱他“我丈夫”“我當家的”,最后模棱兩可地問:“大郎呢?我們要盡早回家……”
玳安笑道:“武大也在外面喝酒呢,娘子還不一塊兒?”
潘小園哦了一聲,心里想的是:武大也會喝酒?
但既然人家都說到這份上了,奪門而逃也不太現實,只好磨磨蹭蹭的起身往外走。跟西門慶擦身挨過的時候,聞到他袖口熏著淡淡的清香味兒。
在身后,聽到他對廚房眾人狠狠甩下一句話:“今天這事,罰你們一個月月錢,要不然就去老順那里領鞭子!”
廚房眾嚶嚶嚶的開始道歉哭泣。
西門慶轉向潘小園,微微一笑:“小人也不過是出來躲杯酒,娘子若不嫌棄,就一道回席吧。”向后面瞟一眼,又鄙夷道:“不用管這些愚婦。”
潘小園則偷偷撇了撇嘴。對自己如春風般溫暖,對其他人如秋風般無情,是不是他覺得這樣很瀟灑霸道?
看著“愚婦”們哭天抹淚的可憐樣兒,心里頭還是不安,脫口道:“她們又不是有意慢待奴家,大官人何必為難她們?”
西門慶眉梢一挑,笑意更深:“既然娘子寬容大度,看在娘子面子上,小人的家法,也只好輕慢一日了。”扭頭厲聲道:“還不快謝謝武家娘子!”
潘小園聽著耳中一連串的感激涕零,心里忽然掃過一串念頭:怎么不知不覺又欠了他一個人情!
心里一虛,看到眼前那副“請”的手勢,也只好從善如流地跟著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