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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聽潘小園問家里的面粉,理所當然的認為問的是茶合面,連忙道:“還剩一兩斗,我不敢一次買太多,最近下雨下雪的,怕受潮……那個,我明日就去再添些……”
潘小園點點頭,道:“那么辛苦大哥了。”話鋒一轉,又道:“茶合面買一半就行。另外一半,咱來點新鮮的,換成雪花面。你算算,大約要多少錢?這三貫錢,夠不夠?”
武大吃了一驚,喃喃道:“雪花面?做、做什么?”
潘小園一副再明白不過的口氣:“做炊餅啊。”
“可、可是……”從來沒見過雪花面的炊餅,誰家敢這么敗著過日子?
潘小園笑了:“從明天起,咱們做兩種炊餅,都添豬油。茶合面炊餅作一擔,賣兩文一個;雪花面炊餅作一擔,賣五文一個。你想想,這一天下來,你得多掙多少錢?”
武大張著嘴,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雪花面畢竟不便宜,要三百文一斗,一石就是將近四貫錢,只有大戶人家才買來天天吃。但做成的炊餅,若是賣五文錢一個,那……那……
算不過來了。直覺告訴他,似乎不會虧本。
潘小園卻早就算過了。越是高檔的貨物,利潤空間越大。要想快速掙錢,非得多搞些花樣不可。單靠賣兩文錢一個的炊餅,武大的炊餅生意永遠無法有所突破。必須推出單價更高的新產品。不期望一步登天,那就從高檔的原料開始。
整個陽谷縣里,居然找不出一個雪花面做的炊餅,真是商機無限。
第21章 雪花面
潘小園本來就是個腦子活絡的。好歹寫了這么多年小說,動手能力不敢夸耀,主意卻是信手拈來,眼下再加上個只會動手不會動腦的武大,堪稱絕配。
武大哪敢有半點異議。次日午后,六斗雪花面就用毛驢拉到了家。武大回到家,忙不迭地跑到廚房,細細研究起這雪花面來。
依稀記得小時候父母在時,逢年過節,曾經吃到過雪花面做的筍潑肉湯餅,自己和弟弟一人只得一小碗,顧不得燙,哧溜哧溜的幾下吞下肚去,然后才想起來對著嘻嘻嘻的笑,伸出舌頭去舔碗。
后來父母不在了。而他自己也不知為什么,幾乎停止了長個子,只是繼續往橫里發展。他兄弟呢,卻是越來越出落得高大壯健。鄰里街坊周濟的那點飯食根本不夠,大部分都給弟弟吃了。然而沒過一個時辰,武大就又看到兄弟蜷在墻角里,一動不動的像塊大石頭,細看,眼角似乎還有些未干的淚。他連忙過去問怎么了,武二倔強不說,但就算文盲如武大,也能看出來,那張小俊臉上滿臉都寫著一個“餓”字。
武大到兩條街外的炊餅坊做學徒,卻不讓弟弟去。他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就這樣了,矮、丑、懦弱又無能。自己兄弟卻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定是老天爺安排的、發達做官的命,一定要養得他好,以后提攜自己,代替自己出人頭地。于是他攢下一點點錢,都交給弟弟,讓他去讀書——窮苦人家里哪有開蒙進學的機會,其實是跟著清河縣東門外那個算命瞎秀才,差強人意地劃拉幾個字而已。
武大的生活數年如一日,走街串巷賣炊餅,受盡了欺負、勒索和嘲笑。弟弟是個火爆性子,見他受了欺負,捋起袖子就要去打回來。可結局呢,往往是鼻青臉腫,要么就是兩敗俱傷,拖了一地鼻血。誰叫他塊頭擺在那里,肚子卻時常是空的呢?
可是不知哪一天——武大記性不好,早忘了——收攤回家之后,就被兄弟神秘兮兮地拉到房間角落。他珍而重之地捧出個小紙盒子,打開來,“大哥,這個給你。”
武大還沒看清里面是什么,鼻子就已經告訴他了。好醇好香的面食,白花花的擠在盒子里面,那分明是六七個雪花細面糖餅,上面撒著果脯芝麻,還微微的熱呢。旁邊的油紙包里,居然還包著幾大塊多年未見的肉。武大不爭氣,口水一下子就涌到嘴角了,差點流出來。
武二微笑,帶著唇上的細絨毛輕輕的顫,語氣中有點得意,“快吃,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
武大回過神來,第一反應竟是驚慌。買這些點心的錢,足夠他不吃不喝賣上三五天炊餅了。
“兄弟,你別嚇我,你哪里來的錢買這些?咱們、咱們可要做本分人,犯法的事兒咱不能做……”
武二笑道:“大哥你放心,這錢來路干凈,武二沒做虧心事。”
可是武大仍然畏縮搖頭,反反復復的說:“咱沒這個命,人家的錢,咱不能……”
武二解釋了又解釋,最后只好說那錢是地上撿的。武大這才放心了,高高興興和弟弟吃了頓美的。
那天他弟弟似乎格外興奮,吃完了東西,又從懷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字。
“大哥,人家說男子漢得有個像樣的名字,咱們老是武大武二的叫,人家未必看得起咱們。今兒我求了個有學問的師傅,給我起了個大名,叫武松,松樹的松。”
武大樂得嘿嘿笑,哪個學問人這么好心?這名字叫起來順口,寫出來的形狀也挺好看。至于意思肯定是好的。誰家起名字,沒個福壽歡喜的寓意呢?
武松又說:“我拜托人家,給你也取了一個……”
武大受寵若驚,眼看著弟弟手指的那個字,橫豎顛倒不認得,聽弟弟解釋,似乎是念植,要么是直,要么是智——事實上,他笑呵呵的跟著念了幾遍,睡了一覺,就全忘了。
武松不厭其煩地教他念。過了一陣子,武大也不好意思再向弟弟問了。再過一年半載,那寫著字的紙讓他不小心用來包了炊餅,賣出去了。
說也奇怪,自從那天以后,武大出去賣炊餅時,受的欺負就少了一半還多。他弟弟變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打架王,清河縣的地痞無賴混混頭,以后就很少再惹到他哥倆頭上。武大不明白,是不是人有了名字,就會突然變強起來?自己活得這么憋屈,是不是因為一直記不住自己的名字?
只是這樣的日子也沒過多久。有一天武松突然匆匆跑回家,跟哥哥說,他要出去闖蕩學本事,回來帶他一起發家致富。武大對弟弟向來百依百順,但哪舍得他走。可挽留的話還沒說出來,武松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第二天有人告訴他,武松是和人爭斗,鬧出人命,這才跑路了,不信大郎你看,縣衙門口貼著他的通緝令哩!
武大不信:“我兄弟是本分人,才不會犯法!”
至于那通緝令,“都是字,也沒有畫我兄弟的像,誰知道你是不是唬我!”
……
武大陷在回憶當中出不來。直到身邊有人捅了捅他,才嚇了一跳,啊的一聲跳起來。
鼻子里全是面粉香,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三十歲了,娶了老婆,兄弟也已經衣錦還鄉,風風光光做了都頭。總算熬出頭了,生活多有滋味哪!要是娘子能再給他生個兒子,最好是像兄弟那樣高大漂亮又聰明,也算是彌補了自己一生的這么多遺憾。
當然這事他現在不太敢提。
一白粉袋雪花面擺在眼前,真實不虛,那是以前做夢也不敢想的。真是白啊,簡直比得上娘子那副臉蛋。捏起來也細細的,手一松,手心里居然還薄薄的沾著一層面,拍一拍手,一片煙霧。
以前哪舍得買這種面!不知道做成炊餅,香噴噴的,嚼起來得有多帶勁!自己這個娘子,可真是七竅玲瓏心,怎么就想出這么多妙法子?
武大握著一把面粉,閉上眼,似乎就來到了縣衙前面,烏泱泱的大長隊伍,人人搶著來買他的雪花面白炊餅,臉上的渴望神情,活脫脫就是自己小時候渴望筍潑肉湯餅的模樣。五文錢一個,又是五文錢,又是五文錢……瞬間在面前就堆起了一座錢山,把他整個人從頭埋到腳,樂得他笑出聲來。
只是面粉細了,酵子和鹽鹵的配比似乎要相應的調整。武大雖然腦子不靈,卻是經驗豐富,當下發了一小團面,試驗起來。果然是好面,上鍋蒸的時刻也短,不出一頓飯工夫,廚房內外就飄起了濃郁的面香。
那香味居然引來了隔壁的王婆。一進后門,就使勁吸了吸鼻子,大聲道:“大郎,六姐兒,我說怎么連日少見,你們關起門來偷偷摸摸的,在弄什么好吃的呢!香的我鋪子里的茶客都直皺鼻子,肚子里面擂鼓,都走人回家吃飯去了!哈哈!”
人家不請自來,潘小園也只好趕緊把王婆迎進來。她手里還拿著個茶盞在擦呢,一雙斜邋遢三角眼左顧右盼,一下子瞄到了角落里的布口袋。扎緊的袋口里,隱隱約約沾著她過年才能看見的、白生生的雪花面粉。
王婆一下子抽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顫了兩顫,那眼神膠在布口袋上不走了。潘小園如何不理解她的意思,少不得干娘長干娘短,請她坐,笑道:“是大郎在做炊餅,待會做得了,給干娘帶兩個回去。”
王婆眉花眼笑地推辭:“這怎么使得,這怎么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