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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著這么一層關系,劉娘子一家對武大夫婦便稍微友好了些,并不像其他鄰居那樣整天嘲諷看熱鬧。
劉娘子還笑道:“六姐兒在這廂住得可算滿意?聽說當初,你可是要死要活哭天抹淚的,非要從清河縣搬出去呢。你家大郎還真聽你話!”想起她自己那個兇巴巴的丈夫,語氣中透著十分的羨慕。
潘小園吃了一驚,附和著點點頭,心里面卻飛快地轉。原來武大從清河縣搬家,還是在她潘金蓮的強烈要求下做出來的。
結合她以前的推理:武大搬家,為的是一個靠不住的理由。周圍的鄰居沒人提出質疑,都心照不宣地眼看著武大賣了房子。
而現在,她得知,還有人幫他說合還價,把老房子賣了個好價錢。
而當時,武大新娶的老婆潘金蓮,在其中更是充當了一個大忽悠的角色。要死要活,哭天抹淚,非讓武大搬家不可。
劉娘子見她忽然啞了,好奇地問:“六姐兒,怎么了?是不是茶涼了?”
潘小園連忙說:“不,不是,茶好得很,那個,我只是……”
想了想,做出一副平靜的語氣,問道:“我有些忘啦,當初大郎把那清河縣老房子,賣給了誰來著?”
買房子的人,多半也參與了集體忽悠武大的陰謀。
劉娘子小家碧玉,也不太參與這些人情往來,想了半天,才猶豫著說:“你家大郎的房子,似乎是……似乎是……對啦,讓一個大財主買了下來……”
“哪里的財主?姓什么?”
劉娘子想了想,答道:“嗯,聽他們說,似乎是南方來的財主,姓……是了,姓鄭……”
姓鄭?潘小園在心中默默捋了一遍《水滸傳》,只想起來那個被魯智深打死的鄭屠,再說人家是“鎮關西”,也不是南方人啊。
也許是自己全盤推測錯誤?武大賣房搬家,就是她潘金蓮一時腦熱,軟磨硬泡的結果?再或者,那個買了房子的鄭大財主,真的是人傻錢多,撞上這件事的?
她把這條線索默默記下,還要問什么,忽然聽到屋后傳來一聲九曲十八彎的呻吟。
劉娘子神色一凜,站起來,抱歉道:“家父最近感了些風寒,要人多伺候著些。不是奴不留客……”
潘小園趕緊表示理解,茶盞里的茶喝光,也站起來,謝了劉娘子贈的幾張紙,又祝劉公早日康復。兩人互道萬福,劉娘子便匆匆進入里間了。
潘小園出了她家,貞姐兒給送出來,剛要關門,忽然又怯生生地叫她:“六、六姨……”
小姑娘到現在才頭一次開口,聲音脆脆的像是剛摘下來的雪梨。潘小園連忙回答:“什么事?”
貞姐左手絞右手,臉紅透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娘叫我對你說……別管街上那些閑言碎語……你、你生得好看,不被人議論才、才怪……”
潘小園完全沒料到,心里涌過一陣暖流。這是大人不方便說的話,才叫小孩子來傳?
連忙堅定地對她笑笑:“我省得。我才不怕。”
貞姐頭更低,甜甜的道了聲再見,掩上了門。
潘小園面帶微笑回到家,拿出從劉娘子家借來的幾張夾黃宣紙,又裹了一支炭筆,削削細,坐下來鋪開。
毛筆是中產以上人家的專享;普通百姓記個賬、簽個名,很多時候就用廢布裹一支炭芯兒湊合。潘小園第一次看到這種炭筆,就感嘆蒼天有眼,這東西像極了后世的鉛筆。自己再削一削,改進改進,便不難上手,使用起來毫無障礙。
比起那些穿越成大家閨秀,不得不從頭練習毛筆字的女主們,潘小園覺得自己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優勢。
筆頭磕著牙,開始給武大設計賬本。原先他那個畫滿了圈圈叉叉的土賬本,記一天兩天的賬可以,五天七天,可就有點分不清楚了。要是賒賬超過十天半月,武大多半會瞪著那幾條豎線,發一會兒呆,然后嘟嘟囔囔的說算了吧,就當是我請客好了。
好在眼下武大新推出了更加美味的豬油炊餅,并且有限時現金折扣,賒賬的人少了一大半,這賬本便不用做得太復雜。
但賬是必須要記的。武大憨厚老實,腦子又不太好使,縣里買過他炊餅的人,或多或少都占過他一點便宜。要是再開一個賴賬的頭,人人效仿,那武大可就是當之無愧的陽谷縣第一冤大頭,往前推五百年,往后退五百年,估計無人能出其右。
可是,賬要怎么記?武大目不識丁,他能認出來的字兒,加起來大約還不夠湊一桌麻將的。
潘小園沉吟半晌,有了主意。還是舍不得直接用紙,先到廚房,用炭筆在地上打了幾遍草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回到紙上劃拉。
畫的是一幅簡略的陽谷縣地圖。陽谷縣不大,和后世的小縣城一樣,只有一條大馬路貫穿東西,也就是縣衙所在的青石板路,喚作縣前大街。馬路兩側多是商戶、酒家和政府機關,相當于整個縣里最熱鬧的商業中心。一條小河蜿蜒流過縣城中心,上面一座矮矮的石橋,便是獅子橋。從那里輻輳延伸出去十幾條小巷,里面便住了縣里的大部分平民百姓,紫石街便是其中一條。
縣城東北側地勢略微高起,小巷也就爬了山,轉了幾個小坡。半山腰蓋著一座寺廟,喚作報恩寺,承接陽谷縣居民升官、發財、娶媳婦、生兒子、中狀元等一切愿景,逢年過節的時候人滿為患,寺里的住持據說是知縣大人的遠房叔伯兄弟。縣城西側和南側,過了居民區,便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眼下隆冬季節,便都荒蕪著。
上次她出門探查情況,用心記住了大部分街巷的名稱。不過不用寫上去,一則武大不認識,二則她自己的繁體字水平還亟待提高,可不敢露出半點破綻。
只是畫了一些最明顯的地標:一張大鼓,代表縣衙;一炷香,代表報恩寺;一個拱,代表獅子橋;獅子橋邊一座三層小房子,便是縣城內最大的酒樓,喚作獅子樓;幾個大方塊,便是縣里幾個大戶人家的位置;紫石街讓她重點加粗,自己的家那里,用胭脂點了個小紅點。
等地圖差不多完工了,武大也回來了,裹著一股寒氣。兩個擔子空空如也。一進門,擔子還沒放下,就把錢袋獻出來,滿臉期待地讓她數。
潘小園趕緊把他拉到桌子前面,“先不忙數錢,我給你看樣東西。”
一盆不溫不火的冷水澆滅了武大獻寶的熱情。武大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小媳婦一般坐下來,乖乖聽從吩咐。
潘小園拿出那張陽谷縣地圖,連同幾張夾黃宣紙,上面讓她用尺子比著,整整齊齊地畫了一滿頁的虛線表格,用線串在了一起。
“大哥,明日若再有人賒賬,你試試這樣記。”
首先,讓武大報出那些經常喜歡賒賬的顧客名字,把他們的住地標在地圖上。縣城不大,百姓們低頭不見抬頭見,都互相知根知底,武大毫不費力地便指出了二十幾處住地。
接著,結合武大以前慣常使用的符號系統,譬如何九叔等于一橫一豎,蔣大夫等于兩橫一圈,王屠戶等于一個小叉子……將每個人的代號,標在地圖上他們家的位置。
最后,將一個個代號填入表格中的第一欄,拿出以前的土賬本,對照著,盡可能地回憶,將每個人賒賬的數額都記在相應的符號后面。
這樣做的好處是,盡管武大不識字,忘性也大,但可以通過地圖上的住地,迅速判斷出那個符號所代表的人來。再者,計算賒賬數額的時候,再也不用一張張紙往回翻,每個人所欠的數額都寫在一處,到時簡單相加就可以了。
任何一個用電腦做過表格的現代文化人,對這種方法應該都不算陌生。雖然潘小園設計出的粗糙成品,簡直是侮辱了后世所有的財會專業人員,但在武大眼里,無異于一項高新革命性技術,所要求的智力水平已經達到了他的極限。
潘小園拿出了當年給熊孩子當家教的耐心。
“……大郎你來算一下,這五天的欠賬,該是多少?——不用寫數字,劃道道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