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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明白了。他方才說的什么“回來看一眼”,可絕不止看一眼這么簡單。倘若她真被流氓欺負了,這兩個衙役早就準備好,以擾亂治安的罪名拘幾個人,教訓一番。
潘小園忍不住撲哧一笑,覺得眼前的武松也沒那么可怕了,趕緊稱謝。
武松卻還是淡淡的神情,補充道:“如此,也免得壞了我哥哥的臉面。”
潘小園的笑容僵硬了。本來以為武松對自己的芥蒂慢慢消了呢,這句話是明擺著告訴她,他決定幫她對付小流氓,那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免得哥哥老婆讓人欺負了不好看——可不是為嫂嫂你兩肋插刀。
撇得還真清。潘小園心里對他的那點欣賞還沒來得及生根發芽,就已經提前凋零殆盡了。眼前這張精神抖擻的少年郎的面孔后面,肯定藏著一個陰暗心機的頭腦,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然,怎地他能和那幫子衙役們稱兄道弟,身邊隨時帶著幾個自愿賣力的馬仔,整日星星眼接受長官的教誨;而關于哥哥家里的一切,就句句針對自己呢。
不能老在他面前忍氣吞聲,畢竟自己現在行的正立的直,犯不著為了一片陰影放棄自由的陽光。
“可不是,大哥一個養家男人,鄰里間面子上可要過得去,現在有叔叔在,更不比以前,不能老讓人笑話了去——對了,那天奴家摔傷,昏迷了那么久,鄰里間頗有勞煩,我已經讓大郎挨家挨戶謝過了,叔叔有空時,也多跟街坊們打個招呼,最好。”
說完一笑,無辜得沒心沒肺。這話里含著婉轉的擠兌:是你把我推下樓的,我都如此不記仇,你還好意思次次含沙射影的噎我?
武松眉梢抽了一抽,立刻回道:“那天是武二魯莽,望嫂嫂莫見怪。”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瞟了一下,又問道:“只是……嫂嫂那天說的話……還當真嗎?”
潘小園突然心慌得一大跳。“自己”那天說了什么?“你若有心,吃我半盞殘酒?”若是還有些別的花言巧語,眼下除了武松,誰還知道?武松突然問出這么一句,是看出她哪里前言不搭后語了?
在武松壓迫人的氣場之下,根本沒有心力思考前因后果,只得硬著頭皮跟他打機鋒:“真的自真,假的自假,叔叔心里有數,哪用得著來問我?”
武松剛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她立刻又開口,堵住他的下一句問話:“呀,時辰到了,奴要回去供香了,叔叔自便。”
順便提醒下武松自己那段“狐仙附體”的經歷,不失時機的給過去的潘金蓮洗洗白。
武松卻沒“自便”,似乎是憋著什么話,糾結了一陣子,終于忍不住,輕描淡寫地說:“既然如此,武二告辭。對了,燒傷的傷口不宜包扎太緊,似嫂嫂這般,裹著老鼠油包了一整天,應該已經化膿爛掉了。”
潘小園張口結舌,半天才曉得“哦”了一聲,謝謝他提醒。怎么看著他眼底下有點得色,好像扳回一城的感覺?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陣,心照不宣,各自行禮告別。
掀簾子進門的瞬間,余光看到王婆端了盞茶,坐在門口瞧著自己和武松兩個人,若有所思。
第9章 算賬
這一上午鬧騰的!
潘小園回到家,關了門,進了廚房,小灶里燒了一鍋溫水,坐下來,拆了繃帶,對著自己那塊莫須有的傷口看了一會兒。
照武松的說法,包這么緊,現在傷口早該惡化得不成樣子了——還好,王婆百事皆通,就是缺點打架斗毆的經驗,一個馬虎眼,居然沒瞧出來。
隨后給自己泡了一碗姜水喝了,上了二樓,躺在床上,捂著肚子挺尸。這是她的老毛病了,在現代就是這樣,想不到這個世界里的潘金蓮,也有著一模一樣的毛病。
兩天前,第一次在古代來了大姨媽。她不知所措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力更生,找來幾條帕子洗凈晾干,馬馬虎虎縫成一個姨媽帶,里面裝上灶洞里掏出來的草木灰,邊緣修理齊整,還不忘加了一對碩大的側翼。
潘小園在現代寫小說的時候,曾經寫到過不少類似的情境,仔仔細細地考據過古代婦女的姨媽大事。當時她還暗自吐槽,覺得草木灰太臟,用了絕對要生病。現在自己親眼見過之后,反倒覺得這些草木灰經過高溫消毒,大約是這個家里面能找出來的、細菌含量最少的東西了,也就毫無負擔地用上——不就是賣相差點嗎,現代也有類似的產品,高科技活性炭,黑不溜秋的,賣得比奶粉還貴呢。
開始那會子她還想著,像前輩穿越女那樣,發明姨媽巾販售四海走上人生巔峰,但隨即發現,北宋時期,棉花還沒有大量普及,尋常百姓身上連純棉的衣裳都罕見。用棉花做姨媽巾?做夢吧。
只能接受現狀。于是她眼下只能戴著裝備來回走動。潘小園知道這東西事關健康,馬虎不得,因此每天都要像在現代一樣換上好幾次,勤洗勤晾,保持潔凈。而據她所見,這個時代的大部分婦女都沒有太強的衛生意識,一條姨媽帶連用好幾天的都有——難怪古代婦科病高發!
要扭轉別人的觀念是很難的。潘小園試著向隔壁劉小娘子提到衛生話題,人家反倒大驚小怪地說:“哎喲喲,那時候可不能沾冷水,什么都不要洗!你就忍忍吧!”
那,燒溫水?
“嘖嘖,誰敢這么費柴火敗家,看她男人不大耳瓜子打!不過武大娘子概例外,大郎可舍不得打你吧,嘻嘻!話說,武大娘子,你在家,男人是不是都聽你的?哪像我家那個死鬼,唉,唉……等得了空兒,可得跟奴家傳授傳授經驗……”
劉小娘子八卦之心泛濫,潘小園唯唯連聲,也就不敢再強行科普,只好暫時獨善其身。畢竟自己的身份要藏嚴實,不能讓別人看出半點蹊蹺。至于鄰居們的家暴問題,也只能暫時裝作不知道。
睡了一個時辰,好容易舒服了些,估摸著武大快回來了,便下樓去廚房準備做晚飯——姨媽期間洗手下廚,放在現代人眼里看來大約是二十四孝好女友。然而潘小園知道,自己眼下跟武大搭伙過日子,其實全靠他賺錢養著,大部分家務也是他做,更別提為了她欠的那一屁股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清。自己給他做頓飯,心里也不至于太過意不去。況且她的本身廚藝也不差,看到古代這些純有機食材,還真有點躍躍欲試。
只是有一樣美中不足。北宋時期的中國人,還沒見過土豆、番茄、玉米之類的新大陸產品;辣椒也要等到幾百年后的明朝才傳入。潘小園以前摯愛的地三鮮、水煮魚,酸辣土豆絲,也就只能在夢里相會一番。不過有得有失,許多現代難見甚至絕種了的蔬菜,比如薤、藜、茵、蕨、瓠、紫蘇、胡荽、鹿角菜、元修菜,在這里倒是司空見慣。現在是冬季,許多菜品她只聞其名,無緣得見,思量著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可要好好的一樣樣嘗過來,做一個合格的古代吃貨。
眼下家里只有冬儲的蘿卜和白菜,北方老百姓家里的標準儲備。潘小園輕車熟路地擇菜洗菜,找出菜葉子里干癟的青蟲子扔了——果然是純天然無公害——生火架鍋,煮了一鍋菜羹。
過去的潘金蓮曾經是張大戶家的丫環,顯然經過了上崗培訓,廚藝自然是不錯的。相比之下,潘小園過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做飯可就隨意得多了。前天潘小園頭一次燒了一桌飯菜,武大吃了幾口,神色就復雜起來,不敢當面批評,只是轉彎抹角地說:“娘子……久不下廚,手生了,嘿嘿,嘿嘿。”
潘小園心里倏的一跳。但以武大的智商,她也完全不必擔心穿幫。略一思索,便解釋道:“這幾日與鄰里婦人閑聊,得知了一樣新的烹飪之法,能少用三分之一的柴炭。我尋思著,便想試試看,家里能節省不少進項。怎么,這法子做出來的菜,不如以往嗎?”
武大一不懂烹飪,二算不清柴米油鹽,三也知道家里經濟不寬裕,當下連連點頭,稱贊她賢惠:“娘子愛怎樣怎樣,反正菜到了肚子里都是一個味兒,嘿嘿,嘿嘿,省柴火才是更要緊的。”
于是潘小園便敢放開了手去做。菜羹煮在灶上,便想往里面放些肉末提味。往架子上一摸,發現那一點點肉已經吃完了。她一皺眉,到另一個架子上找蔥姜,發現上面只剩了些干枯的蔥葉,蜷縮在縫隙里茍延殘喘。這才想起來,昨天讓武大回家時買點蔥姜肉,他可是一點都沒帶回來,大約是忘了。
于是潘小園只好看著一鍋沒油腥的菜羹發呆。主食她不用準備,家里一向是吃剩炊餅的。有時候那剩炊餅實在是硬得像鍋盔,便撕開了,像羊肉泡饃一樣泡在羹湯里吃。最近的生意似乎不太好,剩炊餅格外多,掰的時候像是在練大力金剛指。
穿越之后的伙食大致便是這樣。一天兩頓,上午一頓,下午天黑前一頓。市井小民皆是如此,條件好的富貴人家才能負擔得起一天三頓。
有時候潘小園覺得不該抱怨,畢竟自己眼下還好好活著,沒有穿成縣衙西街上面的瘸腿乞丐,就應該感恩老天阿彌陀佛了。畢竟“上輩子”的她,只是個趴在電腦前寫小說的小撲街,生活也談不上怎樣驚天動地。
可人一旦沾染過文字,多多少少也就有了些文人的情懷,比如向往自由向往遠方,比如抓住理想就不愿放手的癡勁兒。
現在呢,她的理想,就是這樣螞蟻似的窩囊過一輩子?
武大顯然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么需要改變的。咔嗒一響,門讓他用擔子挑開了。帶著笑的聲音傳進來:“娘子,我回來啦!”
一聲“娘子”叫得她心煩意亂。嘆了口氣,迎過去,厭怏怏地說:“大哥回來了。”
西門大官人這邊的警報暫時解除,生活重新又變得了然無趣起來。
只見武大撣了撣身上落下的薄雪,將棉襖連著寒氣一道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湊到火盆旁邊烤火。潘小園端來菜羹和剩炊餅,兩個人相對無言,唯有嘴巴忙。武大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嘿嘿笑兩聲,似乎想找什么話說,又實在是無話可說,于是只看著自己媳婦的模樣兒,就一臉歲月靜好的滿足。
潘小園被他看得難受,簡直有一股子飛奔出去再不回來的沖動。好在她覺得自己良知未泯,在想辦法甩了武大之前,首先得幫他把債還了——畢竟自己這具身子是他花錢救回來的,說不上知恩圖報,起碼得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