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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苑沉默了片刻,“當皇帝有什么好的……曲州的三萬兵馬尚且難養,治理天下……談何容易。”
空氣里靜了片刻。
“阿姐不知道的時候……我其實,去過一趟蘄州。”衛銜雪目光飄了一下,思緒仿佛一道去了遠方,“大公主多年身在軍中,生死人命想必比我看得透徹,我當年來到大梁,并不知道我什么身份,什么血緣親疏早在另一個宮廷里冷下心斷干凈了,我來是為著兩國深仇大恨,為著兩國的人命——蘄州數萬人的生死至今還有人算在我的頭上,可我當年不過十二歲,就已經被鐵索拴在馬上拖過了滿是死人的長街,滿目焦尸,我那時居然在所有人的逼迫下,就認下了這樣的罪。”
“這,這根本不是你的錯。”褚苑皺起眉。
“是,根本不是我的錯。”衛銜雪居然平靜地說:“我到如今才知道,當年的蘄州發生了什么,當初余丞秋遣人南下尋找有關兒子的生機,只得到了一種蠱蟲,這種事關生死的東西被人盯上,就有了燕國的虎視眈眈,事關國運,燕國要么爭搶過來,要么大家都沒得機會,蘄州數萬人的性命,就因為野心勃勃葬送得干干凈凈。”
褚苑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她似懂非懂地琢磨片刻,“若是為了利益,上位者自來如此。”
“上位者自來如此……我當了這么多年的質子,倘若有一日燕國起兵,阿姐,我還是會成為眾矢之的。”衛銜雪嘆了口氣,“所以這條命身不由己這么多年,難道我不該多為自己著想一下嗎?”
衛銜雪抬起自己的胳膊,他撫摸著傷口道:“若是讓旁人知道,染了疫病治不好,只能將尸身燒干凈才能絕掉后患,你猜如今的西河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因為疫病而死。”
“……”褚苑也并非什么閨中女兒,若真要等到疫病蔓延,京中得知了消息,那就是一城是小,一國為大了……
“所以我想試一試……”衛銜雪見褚苑沉眉思忖,他輕聲喊了句“阿姐”,“成敗到底在誰手里,我也想試試。”
外頭似乎是湯藥熬好,一眾病患聞聲而動,顯得整間藥棚還要嘈雜幾分,動靜跟著風涌進屋子,門口的簾擺搖了搖。
褚苑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匕首上,“你隨我回去休息。”
*
衛銜雪乖乖跟褚苑回了府衙。
關于這醫治疫病的事衛銜雪心中有兩個猜測——一是那蠱蟲記在祈族的書里,他這半身的血脈或許有些根據可言,再者衛銜雪重生之事太過蹊蹺,他至今沒想明白緣由,其中事關生死,或許還真有什么關系。
但衛銜雪沒力氣想了,他才回府,幾乎就暈了過去,他流血太多,大夫焦急地在他床前灌了好久湯藥,才敢將懸著的心放下分毫。
此番衛銜雪找出治療疫病法子的事情早經由旁人的嘴說了出去,西河的百姓才知道,前來出巡的奉使大人為了疫病以身試毒幾乎償命——衛銜雪身份在前,偏見已經立在前頭了,但這事如同忽然松動破開的冰層,萬里冰封一朝凍土破開,春風里化成了萬頃沒有漣漪的碧水。
這日夜里一個消息不脛而走,夜深時分,府衙院里忽然火光大作,涼月滿盈之下,一只通體藍色的巨鳥凌空而起,在府衙上空盤旋片刻,重新一頭沖進了府衙中的臥房。
這些時日西河城中一片死氣,夜里滿城寂寂無人出門,不過幾人將這消息一傳,便能渲染出軒然大波。
西河遠離京城,但人多了總有人聽過傳聞,話說京城里當年質子入京,親自呈請陛下為祭奠戰事死去的將士建了一座祭靈臺,然而一日祭靈臺憑空升起大火,將高臺燃盡之時,一只神鳥從火中升起,如同涅槃,凌空重生。
世人敬重神靈,遇上生死,更有奉為圭臬的敬重往衛銜雪身上安了過去,從前質子的身份終于遠去,西河人人開始信奉上了神鳥重生入世的傳說。
再過幾日,西河疫病終于有所平息,城門緊閉多時,由胡大人做主,終于打算重開城門了。
這日會有百姓在城門放綢,巨大的紅布鋪上城門,要再重新升一道大梁的旗子,胡舟原是想請衛銜雪親自來的,可衛銜雪元氣沒有恢復,不能吹風,他躺在宅院,翻看著許家如今的賬本。
“不好了殿下!”燕穢跟著大公主去了城門,他忽然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幾聲房門敲得又急又快,“南邊來信了。”
衛銜雪被敲門聲震得有些腦子疼,聽到“南邊”才忽然醒神,他從榻邊的靠椅上微微起身,“怎么?”
“是……”
“是燕國。”燕穢聽到聲音很快進了門,他言簡意賅地說下去:“燕國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