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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阿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屬于長輩的、夾雜著關切和一點點隱秘鼓勵,“你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該想想了。阿婆不是那種老古板。咱們家囡囡這么好,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
阿婆的話,像一顆裹著蜜糖的針,輕輕扎進沉姝妍心里最痛、最無法言說的那塊地方。
合心意的人……為自己打算……
這幾個字,在別人聽來是再平常不過的關懷,落在沉姝妍耳中,卻字字如刀,刮著她那層名為“已婚”的、冰冷而恥辱的偽裝。
阿婆不知道。阿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看到外孫女罕見的失態,只看到一個青年對她外孫女毫不掩飾的興趣。她懷著最樸素的疼愛和期待,希望囡囡能有一份真正的、兩情相悅的歸宿。
可她不知道,她的囡囡,在法律上,在那一紙冰冷文件的束縛下,早就失去了“為自己打算”的資格。
一股尖銳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熱了。
沉姝妍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用那點刺痛逼退洶涌而上的淚意。她不能哭,不能讓阿婆看出端倪。這份沉重而難堪的秘密,是她自己選擇背負的,不能把擔憂和傷心再加給年邁的阿婆。
她只能更深地低下頭,讓垂落的頭發遮住自己濕潤的眼睛和顫抖的嘴唇。
“阿婆……”她開口,聲音干澀發緊,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我……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阿婆以為她是害羞,或是顧慮其他,語氣更加溫和鼓勵,“好孩子,別怕。阿婆看人準,那陳驍是個有擔當的。你若對他也有意,便試著處處看?阿婆瞧著,你們倆站一塊兒,就怪般配的。”
般配。
這兩個字像細密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沉姝妍心口最軟的那處。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松開。
然后,她抬起頭,臉上甚至漾開了一點極淡的、柔順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像是努力維持著平靜的弧度。她甚至還微微彎起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
“阿婆,”她開口,聲音溫軟依舊,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女兒家被調侃時應有的、恰到好處的羞赫,“您又拿我打趣。”
她沒有接“般配”的話茬,也沒有否認,只是輕巧地、帶著點撒嬌意味地將話題撥開,像拂去衣襟上一粒無關緊要的灰塵。
阿婆見她笑了,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只當她是害羞,臉上的笑意更深:“阿婆說的可是實話。咱們囡囡這么好。”
沉姝妍唇邊的笑意似乎凝滯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又自然地舒展開。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阿婆溫暖干燥的手上,伸手輕輕握住,指尖微涼。
“阿婆,”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時間真的不早了,您該去休息了。”
她說著,另一只手自然地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杏仁茶。
“這茶我喝了就睡,您也快回房吧,夜里涼。”她抬起眼,看向阿婆,眼神溫順而關切,甚至還催促般地輕輕推了推阿婆的手臂,“快去,不然我要生氣了。”
她甚至微微嘟了一下嘴,做出一個極少見的、帶著嬌嗔的假態。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像一層薄而堅韌的紗,將她內心那片驟然被“般配”二字攪起的驚濤駭浪,嚴嚴實實地遮蓋了起來。
阿婆被她這副乖巧又帶著點小脾氣的模樣逗笑了,徹底打消了疑慮:“好好好,阿婆這就走,不招我們囡囡惱。”她站起身,疼愛地摸了摸沉姝妍的頭發,“記得把茶喝了,好好睡。”
“嗯,阿婆晚安。”沉姝妍仰著臉,對阿婆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容。
直到房門被輕輕帶上,阿婆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樓梯盡頭,沉姝妍臉上那抹完美的、溫順的笑意,才像退潮般緩緩消失。
她依舊端著那碗杏仁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隨即,一種深刻的、近乎虛脫的疲憊漫了上來。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放下碗,瓷器與木托接觸,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咔”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房間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壓抑到極致的、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安靜地溢出她緊閉的眼睫。它沒有順著臉頰滑落,而是垂直地、直直地滴落下去。
“嗒。”
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聲響。
那滴淚,精準地砸進了杏仁茶碗里。澄澈的茶湯表面,瞬間漾開一圈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漣漪,將那點咸澀悄然融化其中。
緊接著,是第二滴。
“嗒。”
又是一圈漣漪。
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的聲音,身體也沒有明顯的顫抖。只有那淚水,仿佛不受她控制一般,沉默地、持續地從緊閉的眼縫中沁出,然后墜落。
一滴,又一滴。
“嗒。”“嗒。”
細小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里,清晰得令人心悸。茶碗里的漣漪不斷漾開、重迭、消散,杏仁茶澄凈的顏色里,悄無聲息地混入了看不見的苦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