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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野不由地評價道:“簡直喪心病狂。”
真真是暴殄天物。
而夜暝,在透露出自己拿近乎瘋狂的行為之后,卻表現得十分平靜,轉而訴說起了眼前這“是月曜,卻也不是月曜”的男子的來歷來。
“月曜死得太干凈了,干凈得我只找到了一縷神魂,可惜神魂不全,十分孱弱,眼看就要難以為繼。我便只用月曜的佩劍為印,強行將他的神魂留存于此,而后,窮盡一洲的靈脈溫養。可惜,三魂雖全,尚欠七魄,窮盡各種辦法,也只能造出了這一具有魂無魄之物。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將目光投向了月曜,眼神中透露著無窮的惋惜。
人分有三魂七魄,三魂掌管人的靈識思維,七魄則掌管肉身的種種欲望。尋常人死之后,三魂歸天,七魄則依舊跟著肉身,每七天消散一魄,尾七之后,七魄盡散,世間便再無此人。而月曜死時肉身消散,七魄便也隨之消失,夜暝再厲害,也只是人不是仙,他或許可以從天道手中搶回月曜的殘魂,卻無法憑空造出月曜的七魄,那是唯有大羅金仙方能辦到的事情。所以,夜暝想出了一個辦法——既有三魂,便可保住月曜的心性,至于七魄,找個替代的也是可以的。
夜暝的緩緩地訴說著,像傾訴,也想喟嘆。
而薛野則順勢接下了夜暝沒有說完的話:“所以,你想要找一具肉身,再造一個月曜。”
夜暝看向薛野,露出了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明知顧問道:“能夠救回你父親,世侄就不高興嗎?”夜暝說這話的時候,重音放在“世侄”兩個字上,也不知是不是對薛野先前嘲諷的一絲回敬。
薛野聞言,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夜暝,道:“高興。但如果不是用我的身體來救,我可能會更高興一點。”
而回答薛野的是夜暝往前踏出的腳步,下一個瞬間,夜暝的身影便立時踏碎了虛空,落在薛野面前的空地之上:“那恐怕要叫世侄失望了。”
只見夜暝五指成爪,以氣吞山河之勢朝著薛野襲來。
薛野只感到一陣巨大的吸力襲來,眨眼間,身體被一陣無形的力量拉扯著,開始朝向夜暝的方向傾倒。
這老東西,竟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開始動手!
薛野暗罵一聲,剛想祭起寒江雪防御,忽而在余光中瞥見了一道黑色流光——那是破風而出的玄天劍,正以力破萬鈞之勢直沖著夜暝而去。一點寒芒先至,緊接著,徐白倏然出戰,一個閃身握住了玄天的劍柄,并隨著玄天一同沖向夜暝。
“哦?”夜暝似乎看著上前的徐白笑了一下,“膽子倒是挺大。”
而后電光火石之間,夜暝便與徐白交上了手,只見一個瞬間,劍光便與靈力幾番交纏,兩人擦身而過之后,徐白的帷帽被打落在地,同時,夜暝的衣襟也被劈開了一個豁口。
于是,徐白一直隱藏在帷帽之后的面目終于暴露在了夜暝眼前。
夜暝看了看自己被破壞的衣襟,剛想回頭夸夸這名小輩實力,便猝不及防地看見了徐白的臉。
夜暝的眸子似乎緊縮了一瞬,下一刻,他看著徐白的臉,喃喃道:“像,太像了。”
聽到夜暝這句話,薛野先前觀察月曜容貌時所感覺到的那一點疑惑才終于得到了解釋——這一瞬間,薛野才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看北境之主的臉會感到這么熟悉。
那是因為,盡管月曜閉著眼睛,臉上也幾乎被霜雪覆蓋,但只要仔細觀察就還是能依稀辨認出,月曜的那張臉與徐白,起碼有六成相似!
第104章
真相往往誕生于一個很小的細節之中,比如一張過分相似的面容。
電光火石之間,薛野終于想明白了許多一直以來都不曾注意過的事情,包括徐白那滿是功法的家傳玉璧,還有徐白那簡直人神共憤的天賦。往日種種蹊蹺之事,似乎都在這個瞬間得到了極好的解釋。
那是世家的底氣,是天資卓絕者的傳承。
反觀薛野,他生來便沒有父母疼愛,出生卑微,同徐白相較,便是拼盡了全力,也不過僅能窺見天道一隅。若他們都是臭水溝里的老鼠,或許薛野還不至于感到那么孤單,但如今,薛野方知自己竟是一直妄圖與日月爭輝的螢火。
多可笑啊,蜉蝣以為飛得夠高便能追上浮云,為此它夙興夜寐,廢寢忘食,但等它真的突破了蜉蝣的極限到了半空,方才驚覺浮云身后那無邊無際的青天——
薛野看著面前戰況愈加激烈的徐白與夜暝,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由地喃喃道:“原來,你竟是……”
之前種種努力俱是笑話,往后樁樁謀算都作空談。
便是不論出身,單憑著徐白那驚人的天賦相得益彰,他已是修真界中鳳毛麟角的俊杰。若是再憑借北境之主子嗣的身份將整個北境的勢力攬入囊中,徐白其人必將不可同日而語。
即便如此,薛野也不甘心就此認一個“敗”字。強烈的不甘充斥著薛野的腦海,他看著徐白的背影,將自己的下唇幾乎咬出了血:“若是讓徐白活著離開從淵城,那我還怎么贏他——”
明月終將回到天上,不會在山間溪流里長留。而那時,它也將更加耀眼,也將襯得螢火更加黯淡。
薛野這么想著,眼眶也漸漸泛起了紅。但種種思緒也僅僅只是讓薛野分神了一個瞬間,身前徐白和夜暝交錯的打斗之聲很快便將薛野拉回了現實之中。薛野雖然是真小人,但他頭腦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還是分得清的。
徐白再可恨,也要等解決了夜暝之后再一一清算。生死關頭,一切個人恩怨都要為生存讓路。
薛野搖了搖頭,將涌上心頭的一切喜怒盡數吞下,而后回過身,舉起寒江雪,快速思索起了破局之道。
而那一廂,徐白與夜暝已經結束了一個回合的短暫交鋒。
當然,雙方都未出全力,都十分明智地留著余力,想要摸清對方的底牌。盡管誰也沒能討到好,但是幾招下來,徐白也基本認清一個道理:夜暝已至大乘期,修為深不見底,若不能速戰速決,夜暝單單靠著那用之不竭的修為也能拖死自己。一旦長期僵持下去,自己敗下陣來只是時間問題。
為今之計,只有破釜沉舟。
于是,在又一次拉開身形之后,徐白當機立斷,停止了一切試探行為,不假思索地拼盡了全力。只見徐白迅速后撤,在空中輕揮衣袖,風雷和寒霜兩道劍意便霎時出現在了徐白的身體兩側。這兩道劍意渾圓,比昔年更為磅礴,電光與破風聲交錯,聲勢極為浩大,不過霎時之間,就在這小小的山洞之內,掀起了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徐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兩道劍意幾乎就在顯現的瞬間,便沒有任何停頓地,宛若離弦的箭一般朝著夜暝飛了過去。
“哦?”夜暝看著這兩道劍意,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感嘆。他幾乎是瞬間便認出了這兩道劍意——當年他在幽鹿澤曾嘗過它們的滋味。
并且,印象深刻。
夜暝當了多年的魔尊,早已忘了傷病是什么感覺了,皆因修真界能傷到他的東西屈指可數,而不巧的是,徐白的劍意就是其中之一。
只見夜暝露出了一個輕笑,道:“不愧是——月曜的兒子。”
有趣,著實是有趣。
夜暝兩鬢的發絲被吹得在虛空之中飛舞,便是他魁梧的身形,在雄渾的劍意面前都多少顯得有些渺小,可看著破空而來的兩道劍意,他卻仍是不閃不避。只見夜暝的面上帶著一抹堪稱張狂的笑容,輕描淡寫地對著徐白評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雖是夸耀的話,但夜暝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仿佛第一次看見猿猴學會了站立的人類一般,帶著濃濃的傲慢與無盡的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