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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雖大,里面的燈火卻不太明亮,實在是不像有宴席的樣子。
不過,此行并非為了吃席,這件事,無論是夜暝還是薛野和徐白,都是心知肚明,自然無人計較。
而眼前的庭院,草木叢生,唯有一條通往前廳的小徑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小徑兩旁對仗工整地矗立著兩排石燈籠,這些石燈籠里面點著都蠟燭,卻光亮十分有限,不僅沒能把前路照亮,反而莫名地還將庭院中各色的樹木的影子拉扯得碩大猙獰,如同無數潛伏在黑暗中的幢幢鬼影,難以名狀。
薛野并沒有急于進入大門之內,而是謹慎地站在大門之外,揚聲朝著宅子里面喊道:“主人家可在?今日魔尊大人請我夫妻二人來此吃酒,門口卻不見通稟之人,也不知是否是我二人走錯了地方?”
薛野此舉,是想借機探探這“城外別院”的虛實。
卻聽門前傳來一陣女子的嬉笑聲:“嘻嘻,公子莫慌,不曾有錯。”那歡喜的女聲乍然從薛野和徐白的身后響起,委實把薛野嚇了一跳——因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從身后靠近。薛野幾乎是立刻警覺地轉過了頭,卻見身后空無一人。
而那女聲卻還在笑著說道:“公子可自行入內,主人隨后便到。”
薛野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剛剛與自己說話的,竟然是被吊在門口的白紙燈籠。
怪不得不曾察覺有人到來,原是早已埋伏在了眼前。
薛野細細觀察了一下說話的燈籠,才發現是因為自己來時,只看見了燈籠的正面,沒有看見它的反面,故而才沒有發現這白紙燈籠竟然另有玄機。如今走到了大門旁邊,繞到了那燈籠的背面方才察覺,這燈籠背后,竟然長著一張美人臉。
柳葉眉,桃花眼,可惜那原本應該盛著秋水眸的地方,只剩下了兩個圓洞,燭光透過這兩個空洞的眼眶照出來,就像是一道凜然的目光般,落在來客的身上。
饒是如此,依然可以看出,這燈籠的臉,應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而如今,那張美人臉正笑盈盈地看著薛野,口吐人言,道:“公子與夫人快請進吧。”
這哪里是白紙燈籠,分明是用美人皮制成的人盞!
人盞這種東西,雖然制法極為殘忍,卻是北地幽影族的圣器,因為該族篤信“燭火可與日月同輝”,故而女子及笄,便會被帶至宗祠拜見祖宗。若得機緣,被祖宗選中,則會由族中長老代勞,擇吉日,制成人盞。幽影族人相信,一旦被制成人盞,便可與天地同壽。故而,族中女子非但不會反抗,還多以被制成人盞為榮,即使要在活著的時候被生剝人皮,亦不覺疼痛。
可謂狂熱至極。
二十三年前,幽影族因這陰損之術被被一舉覆滅,原以為人盞也應被盡數毀去了,卻不想竟在這從淵城外還留下了兩盞。人盞乃是似死非生之物,喜陰氣,且是極陰之地,若是陽氣稍重上一些,皮膚便會立刻萎縮枯槁。這門上的兩盞如此美麗豐盈,實在不像是吉兆。應該說,這東西如此這般如魚得水,便可知悉此地陰氣極重,與幽冥不過一線之隔。
至于在陰氣這么重的地方擺宴有什么打算,薛野就算用腳指頭想都想出來了。
思及此,薛野不禁皺起了眉頭——看來,夜暝連瞞都不打算瞞他,就差把今日要在此施展還魂之術的事情白紙黑字寫下來,然后貼在大門之上了。
薛野在心里可說是已經將夜暝的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了,但面上卻還是扯出了個敷衍的客套笑容,對著人盞假模假式地說道:“既如此,我便先攜內子入座了。”
且等著,誰笑到最后,還真不一定呢。
人盞本便笑得滲人,見薛野朝她笑,便笑得更歡暢了,那笑容簡直咧到了耳根處。她笑得上氣不接小氣。那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如今明明已經只剩下了兩個空洞,豈料隨著那人盞一激動,竟沁出了兩行血淚。人盞雖然狀若癲狂,嘴上卻還是兢兢業業地充當著門房的角色,她狂笑著邀請薛野,道:“哈哈哈哈,自然自然,哈哈哈,公子快請吧。”
也不知是真心請薛野進去,還是想到之后薛野可能面臨的慘狀,而由衷地感到高興。
薛野懶得再與人盞客套,他飛速地收回了笑臉,轉身帶著徐白跨入了院門之內。
身后的人盞還在一邊狂笑,一邊高喊著:“賓至如歸!賓至如歸!”夜色掩映之間尖細的女聲在燈光昏暗的廳堂之間回響,讓這場景不由地帶上了幾分詭譎。
薛野只當聽不見。
雖然未受到那人盞的影響,但在跨過門檻之后,薛野卻還是遲疑地停下了腳步,他抬頭看向了面前那燈影婆娑的庭院,口中不自覺地喃喃道:“也不知這里面,有沒有魔尊設下的埋伏……。”
然而話音未落,薛野便瞥見原本站在自己身側的徐白,竟已經邁開了步子,朝著宅子的前廳走去。
薛野大驚:這么莽?!
不過,在片刻地驚訝之后,薛野立刻生起了氣來,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長腿一伸,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了徐白的前面。
薛野雖然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目不斜視地引領著徐白穿過小徑前往前廳走,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樣。實際上,薛野卻是一邊走一邊小肚雞腸地低聲朝徐白呵斥道:“你怎么做人家娘子的?走得比相公還快!”
徐白卻道:“我見你踟躕不前,故欲先行探探路。”
這話薛野就不愛聽了:“什么踟躕不前,你這分明是抹黑于我,我只是謹慎行事,這叫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知道,所以我先走一步,若是有埋伏,我也會先一步解決。”
徐白這話說得很是自然,就像是要出門,問薛野需不需要他帶什么東西回來一樣自然。
可這話聽在薛野耳朵里卻顯得極為刺耳,就像是明晃晃地在說“你解決不了,所以只能先有我來解決”一樣。
這簡直是在挑戰薛野的尊嚴,他立刻氣急敗壞道:“誰要你解決!”
說著,薛野有提高了腳上的速度,超前快走了兩步,與徐白拉開了一小段距離,怒道:“娘子還是乖乖躲在為夫身后,讓為夫替你開路吧!”
該死的徐白!你還是躲在我身后,老老實實看我薛某人的偉岸的背影吧。
然而,薛野剛走出去沒兩步,庭中驟然穿堂風起,前廳本就不明亮的燈光率先熄滅,緊接著,照亮小徑的石燈籠竟如同受到了什么控制一般,從前廳的方向開始依次熄滅。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整座宅子便陷入了一陣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本就鬼氣森森的庭院兩旁,響起了無數“淅淅索索”的爬行之聲。
傻子也知道這是出事了。
薛野見狀,沒好氣地回頭望向徐白,怒道:“我就說必有埋伏。”
卻見徐白那張俊美的臉龐在輕紗下時隱時現,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回頭望他的薛野,像是在遵照著薛野之前說過的話一般,面無表情地說道:“夫君,請吧。”
不知是不是薛野的錯覺,在這種生死關頭,他竟無端地從徐白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愉悅?
第101章
庭院中那“淅淅索索”的聲音此起彼伏,薛野立刻祭出了寒江雪。他警惕地看向那些枯枝落葉之中。而聲音的主人也似乎并沒有隱藏自己的打算,很快便在薛野和徐白的面前露出了真容——那聲音主人是一群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