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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夫不敢不同意。這可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榮王的孩子、最疼愛的子侄。他一向驕縱,哪怕蔡京蔡相見了他,表面上都要禮讓三分,更何況樹大夫一個太醫。
樹大夫同意時,已經做足了看見一個酒囊飯袋紈绔子弟拿他消磨時間的準備,卻沒想到,遇上了可以說是神之一手的何歡。
可以看得出來他已有師承,只是如今需要保守派佐證。教他醫術的老師應該是醫毒不分家的江湖人士。他手法之大膽,樹大夫一開始簡直要被他嚇到眉毛。但是細細琢磨,又覺得其開藥時分量掌握之精準、藥性配合之巧妙,可以說是天賦異稟。
一旬后,樹大夫摸著胡須愁眉苦臉,“老夫還有什么可教你的……”
“您已經教授我良多了,小子不勝感激。”
樹大夫上下打量他,良久,嘆了口氣,“你要是我的徒弟就好了。”他話出口,又覺得不合適。將這樣的年輕人拘在宮里當個太醫,和把白鳥困在籠中有什么區別,因而,他又搖了搖頭,“以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過得很好。”
“林老謬贊了。”最開始見面時,樹大夫并沒有說出自己真實的姓氏,只謊稱姓林。后面按照他的觀察何歡對開封并不熟悉,應當也不知道他樹大夫的名號,但謊言已經說出去了,他很難拉下老臉來糾正。
從今天開始,我在宮外就有化名了。樹大夫摸著胡子如是想到。
他又看了看何歡擬的方子,突然想起一個人。
“老夫雖然沒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但還有一例奇案可以供你參考。”
這一醫案,他本無意向任何人透露,不過以何歡的年紀和天賦,假以時日說不定真的能治好這個病人。既然如此,如今就給他看一眼也無妨。
樹大夫凝神靜氣,挑挑揀揀把合適透露的情況寫在了紙上,何歡待他擱筆才湊過來,捧起這張密密麻麻寫滿苛疾與奇毒的紙。
許久,何歡長嘆一口氣,“果真頑疾。只怕很難治愈。”
“是啊,這人能活超過三年我已……什么?”樹大夫沒聽清似的,“你說……很難治愈?小何你已經想到治愈的法子了嗎?”
何歡一愣,他猶豫道:“林老您也知道,單靠這張紙我沒辦法完全了解病人的病情,只是覺得這里,”他指著其中三種毒道,“他身上的毒越來越多,可以看出是以毒攻毒的用法,用藥者只想平衡其身上的病灶,卻沒想過后續要如何收尾。”
說到這里,樹大夫額上有冷汗滑過——的確如此,當時那人身中奇毒,傷到本就嚴重的肺部,樹大夫只得兵行險著,先將這毒壓制下來,只可惜他本人對毒經鉆研不夠,后面只能作亡羊補牢。而那不聽話的病患還天天飲酒熬夜與人動刀子,每次找他都是救命,更讓他難以沉下心研究如何破解這難題。
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團亂麻。
何歡卻沒注意樹大夫既心虛又生氣的神情,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除去他體內容易傷及根基的幾種毒,又不能打破現有的平衡,我認為可以用……”他喋喋不休,說出來的幾種藥材樹大夫作為御醫都沒聽過,不禁有些心驚。
最后,他意猶未盡道:“等這六種毒徹底拔除之后,就可以溫養他的肺經,便于后續療養,我曾在西蜀聽聞本地有一味奇藥,名為‘蟲草’,可以清肺排毒……”
“咳,小何啊。”樹大夫開口。
“啊,我失言了,林老聽來這施藥的方法是不是又過于粗獷了?”
“不不不,那個……我是想問,你方不方便見一下這個病人?”
……
第二天,樹大夫輪休,去看金風細雨樓中,好不容易脫離生死邊緣的蘇樓主蘇夢枕。
蘇夢枕正躺在軟榻上,翻看今早送來的情報。見樹大夫來了,他將情報反手放在桌邊,擋住放在下面的酒壇。
樹大夫進來,就聽見這個滿身是病的病患神情自若的與他問好。他躺在榻上,并未束發。烏木般的黑發越發顯得臉龐清瘦而蒼白。病色已經滲到這個人的骨子里,他卻仍然毫不在意似的,操勞忙碌……還飲酒。
“你下次擋住酒壇子之前,記得你的臥房并不通風,酒味已經要把你腌入味了。”樹大夫面無表情。
他替蘇夢枕把脈,仍不見好轉,不禁嘆一口氣,“這回他沒到開封府來,來的是他妹子。你這病,還得拖一拖。”
蘇夢枕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大約三年前,樹大夫興致勃勃說有個人或許可以治他的病,可惜他當時已有計劃,不能耽擱。大約一月之后,他再回金風細雨樓,樹大夫遺憾道那人已經離開開封了。再后來,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僵持不下,且六分半堂隱隱占據上風,蘇夢枕不愿牽扯其他人進來。
“那位小友上午進了金風細雨樓的門,下午六分半堂就會請他去做客。他與您不同,除非他一直留在金風細雨樓,不然,我也難以護住他。”蘇夢枕如是說道。
樹大夫也明白過來,只好作罷。
那位名叫何歡的小友,卻極為豁達大方。他將開好的方子留給了樹大夫,還答應替他去尋開封也難得的幾味藥材。卻只用了簡單的收購藥材作為交換。如此不同尋常的交易,換做雷損可能疑竇叢生,但蘇夢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直接讓樹大夫在他身上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