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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聽筒中飄出一聲悶響，顧孟然噌地一下站起來。他又開始猶豫了，食指懸停在紅色掛斷鍵上方，一寸寸往下落。

“嘟，嘟，嘟……喂，哪位？”

沒給他后悔的機(jī)會，只響了三聲，電話通了，低沉冷冽的男聲掠過耳畔，一層一層漾開。

“喂、喂，梁……梁昭嗎？”

聽聲音其實(shí)已經(jīng)聽出來了，略有幾分青澀，但確實(shí)是梁昭無疑。顧孟然大腦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晌，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生硬的開場白。

電話那頭回答得很快：“是，你哪位？”

“我、我是你初中同學(xué)，”顧孟然心臟驟停，慎之又慎，小心翼翼道出姓名：“顧孟然，初二和你當(dāng)過一段時間同桌，你，還記得嗎？”

一秒、兩秒、三秒……對方沉默了。

早有預(yù)料的，本就沒什么交集的人，又時隔五年，不記得才正常。

顧孟然壓下鼻尖不斷泛起的酸意，瘋狂給自己洗腦。

一時無話，氣氛略顯尷尬。

看著電話還未掛斷，顧孟然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地打破沉默：“不記得也正常，這些年一直沒聯(lián)——”

“記得。”梁昭打斷他的話。

顧孟然：“你記得我？”

“嗯。顧孟然，話很多的顧孟然。”

顧孟然呼吸一窒，撐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顫抖。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梁昭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一點(diǎn)。沒空在意這些細(xì)節(jié)，梁昭這短短一句話，猶如春風(fēng)拂面，顧孟然涼到一半的尸體漸漸回暖。

五年了，梁昭居然還記得他這個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老同學(xué)。而他，曾經(jīng)的他……把梁昭忘得一干二凈。

“你還在嗎？顧孟然？”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yuǎn)，梁昭低沉的嗓音將顧孟然喚醒。他忙地點(diǎn)點(diǎn)頭，驚覺對方看不見，連連應(yīng)聲：“在，在的，我在。”

對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失態(tài)，云淡風(fēng)輕道：“打電話給我，是有什么事？”

“有！”

一經(jīng)提醒，顧孟然終于想起了正事。

他說話不磕巴了，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傲赫眩阍谠铺飭幔课矣泻苤匾氖虑橐夷悖覀兡懿荒鼙M快見一面？”

“云田嗎？”梁昭拖著長長的尾音，“我在。”

“太好了！明天，明天中午可以嗎？我請你吃飯。”

梁昭遲疑了一瞬，“晚上吧。”

掛斷電話許久，顧孟然還暈乎乎的，大腦處于宕機(jī)狀態(tài)。

洗了把冷水臉重新啟動大腦，他給班長鄭易飛包了個大紅包，明里暗里提醒對方囤點(diǎn)物資，下雨盡量往高原走。

而后他將梁昭的電話號碼保存，又搜索號碼添加微信，直到梁昭通過他的好友申請，顧孟然這才漸漸有了即將與梁昭重逢的實(shí)質(zhì)感。

梁昭，梁昭……這輩子，換我來保護(hù)你。

說來慚愧，上輩子與梁昭相遇之前，顧孟然對這個人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后來他絞盡腦汁回憶，僅僅找回一點(diǎn)模糊的記憶。

成績好，不合群，一個陰郁沉默且毫無存在感的少年。

天災(zāi)之年物資匱乏，十塊餅干，顧孟然被賣了出去，從一個秩序混亂的小島，輾轉(zhuǎn)到另一艘看似光鮮的巨型游輪。

無牽無掛，哪里都可以安家，那時候顧孟然對顧德誠已經(jīng)徹底死心了，可他還想活著，便順其自然地留在了游輪。

一起登船的年輕人很多，顧孟然起初單純地以為，他們是被買來做苦力、當(dāng)奴隸的，用勞動力換口飯吃。

直到后來，船長室每逢夜晚總是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響，有人逃跑，有人自行了斷，有人自薦枕席，顧孟然這才意識到，他們不僅是奴隸，還是猥瑣油膩中年船長的“后宮”。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顧孟然逃了。

逃亡途中不幸墜船，巨輪鋒利的螺旋槳硬生生切斷他的右腿，半張臉也被無情地撕爛絞碎。

殷紅的血液染紅了大片海水，那群人以為他死了，以此為代價，顧孟然逃過一劫。

泡在冰冷的海水中，宛如一具尸體。顧孟然放棄了，他隱約看到外公外婆笑著向自己招手，可就在他邁開步子走過去的那一瞬間，一雙溫?zé)岬氖钟昧ν凶×怂?

“堅(jiān)持住顧孟然！別，別放棄。”

救他的人正是梁昭，被他遺忘的梁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