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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年假期的時候,我回了一趟位于四國的老家。
母親大人一向以嚴厲而親切的態度對待我,這次也不例外,聽說我把腳踏車的證件忘在老家便毫不留情地將我訓斥了一通,事后卻親自去閣樓幫我翻出來了那沾滿灰塵的紙片。
以上當然是感人肺腑的親子之情啦,可是在新年第一天的早晨五點就催促我起床去初詣——再怎么飽含祝福,這種事還是太挑戰我的神經了。
打著呵欠在神社排隊的時候,恰巧遇到了熟人。
平谷是我青梅竹馬的好友。他高中畢業之后就去繼承了家業,在附近的鎮子上經營著一間拉面店,現在已經成家了。許完新年愿之后,我們結伴去了居酒屋。平谷一直絮絮叨叨地講著他和妻子的事,那種神情,與其說是煩惱,其實更接近炫耀。我沒忍住吐槽了幾句,平谷倒是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相反還顯得挺欣慰的:“阿青終于也懂得在意了……你這小子,高中時代根本沒開竅啊。”
——是啦,我的青春期遲到了好幾年,被惡魔一樣的男人開竅了,陷入了一段邪惡到極點的肉體關系。健康有序的生活好像新干線一樣嗖地飛駛去了遠方。
不想把松澤拿出來討論,我干脆把話題轉移到了事業的方向。這本來是為了避免尷尬的舉動,卻意外地導向了更加尷尬的境地。掙扎在東京的我自稱是失敗者、說著想要回到家鄉的訴苦的時候,留在家里的平谷露出了相當憤慨的神情:“‘失敗者’?阿青你根本不是覺得留在這邊好,只是想一邊享受都市的繁華便利、一邊把鄉下作為安逸的退路吧。”
“哪有,我可是只需要肉包和野菜汁就能生存下去的樸實類型啊。”
嘴上這么回答了,實際上我也明白平谷說得對。我并不是真的覺得留在四國有多好——若是當真如此,大學畢業之后我也不會貿然前往東京了。與其說我喜歡家鄉的風土人情卻不舍得為之放棄東京,不如說,我已經為了東京的繁華富饒放棄了家鄉。
“退路”這個詞,對平谷而言,或許頗為刺耳吧。
不知何時,我已習慣了這種對待事物的態度。心底的天平已然評估出價值、也在暗地里用行動做出了殘酷的抉擇,卻仍然在明面上作出優柔寡斷的姿態、仿佛排不出輕重緩急、只能掙扎于曖昧局面,不愿意放棄任何一條退路。
就好像犍陀多,爭來無數救命的蜘蛛絲編制出了一張網,卻向佛陀訴苦自己終日為蛛網所困。
懷著這樣的思緒登上了回東京的新干線,回到家中,我幾乎是徹夜未眠。如此嚴重的失眠對我來說還蠻少見的,郁悶之下,我干脆披衣而起,出門去散步了。
——事實證明,人類的雙腿比大腦更坦誠,在后者大氣地決定隨便走走的時候,前者已經自發地邁向了松澤家的方向。
現在是新年假最后一天的清晨時分,未至日出,天色是一種飽和度過低的灰藍。街道上隱約有了人聲,可那些都與我無關。松澤此刻必然還沒睡醒,我靠在他的房門上,也不去按門鈴,就這樣放空思緒待了不知多久,好像骨頭都要銹掉了,仍然不舍得離開。
冬季的晨風寒得透骨,青年人的熱血也被吹涼。膝關節的寒冷提醒我再站下去會提前患上關節病。我剛想站起身活動一下,倚靠著的那扇門卻忽然被打開了。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我抬眼去看,松澤正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我們面面相覷,都說不好是誰的驚訝更多。
“……隔壁的老先生打內線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