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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落算是勉強與張謙之冰釋前嫌,接下來便是去關(guān)內(nèi)侯府向舅舅負纓請罪了。
估計舅舅叱奴泓還在為表哥叱奴楓身殞漠北一事在心里怪罪自己。
能不能說得動叱奴泓,秦落覺得,可能有些玄。
阿七聽說秦落要去關(guān)內(nèi)侯府,心里一時沒底,有些試探性的問道:“姑娘,真的要回去嗎?”
秦落從車廂后拿出早就準備好了的白纓和素服,穿好素服,用一尺白纓隨意在腰上扎了兩圈,只等馬車在關(guān)內(nèi)侯府前停下來了。
隨手打了個兩個結(jié),扎好腰上的白纓,秦落抬起頭,道:“上次舅舅讓我回去,結(jié)果我沒去,估計舅舅心里還氣乎著呢,前段時間忙著穩(wěn)定朝堂局勢,要是再不去,恐怕會讓忠良世家徹底寒心,這一趟,不止是為了我,也是為了陛下,做戲,就得做全套,請罪,就得有虔誠請罪的樣,不是?”
阿七道:“姑娘用心良苦。”
秦落輕輕地一笑:“也許吧。”笑里卻帶著些許自嘲。
馬車在關(guān)內(nèi)侯府門前停了下來,秦落將白纓從額前往后一繞,又把袍子一角折疊一番穿插于腰間,和端著云盤水劍的阿七,先后躍下了馬車,然后一前一后抬步跨進了關(guān)內(nèi)侯府的門檻。
管家聽聞秦落要來,早早地就等在大堂門口,很是恭敬地朝秦落抬手,行了個禮:“落姑娘回來了。”
秦落走過去,問道:“管伯,舅舅在府中何處?”
管家對秦落微微一笑,雙手合在一起,又朝秦落作了一揖,回道:“侯爺在祠堂等落姑娘呢。”
秦落不拘小節(jié)的抬手,甚是感激的向管家回了一禮,道:“多謝管伯告知。”然后,步似流星般的朝祠堂的方向而去。
☆、負纓請罪(下)
離祠堂還有幾丈遠的距離時,秦落“撲通——”一聲,在祠堂前的地磚上跪下了,磕了個頭,回身接過了阿七手中的云盤水劍。
然后,秦落揚聲對在祠堂里閉門未出的關(guān)內(nèi)侯叱奴泓道:“秦落自幼養(yǎng)在舅父膝下,舅父待秦落如親女,是秦落枉顧舅父養(yǎng)育之恩,未能在舅父膝下承歡盡孝,秦落今日特地來向舅父負纓請罪來了,我未能護得四哥周全,自知舅父心中悲痛,所以今日特地向陛下求得尚方寶劍,屈纓扎衽,盤水加劍,秦落是生是死,還請舅父定奪。”
舅父叱奴泓共有四個兒子,只是造化弄人,除了三兒子終身與輪椅為伴,其他幾個兒子都為國戰(zhàn)死在了沙場之上。
阿七見此,一聲不吭的在秦落身后跪下了:“侯爺,屬下愿與姑娘同罪。”
祠堂的木門被人忽地從里面打開,叱奴泓木著臉走了出來,看了眼秦落,抬手朝秦落作了個揖,似有所指的清諷道:“我大秦未來的皇后娘娘大駕光臨,老臣豈敢問罪。”
秦落看到自家舅舅本就古拙的面容上又添了霜塵,鬢角已然又染了幾重華發(fā),不由有些驚訝。
不過三年沒見,舅舅明顯又蒼老了不少。
叱奴泓看向跪在秦落身后的阿七,抬手指著秦落,訓斥阿七道:“別以為被陛下封了個驃騎將軍,便跟著她胡作非為,莫以為老夫就不敢向你問責了!”
阿七抱拳道:“屬下不敢,阿七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屬下左右?guī)偷氖亲约胰耍圆慌潞顮攩栘煛!?
秦落聽出舅父言語中的氣憤與挖苦,立時將手中的云盤水劍又舉的高了些,接道:“舅舅,是我執(zhí)意拉著阿七和眾位兄弟與我一齊肆意妄為,舅舅若要責罰阿七,就連同我的這份一起,罰了罷。”
叱奴泓冷笑一聲,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秦落和阿七,沒好氣的甩了甩袖子,回過身,不再看他們,哼道:“好一句幫的自家人,又好一個情深義重啊!”
走了幾步,跪在地上的秦落見自家舅舅又頓了頓腳步,好像輕輕嘆了一聲,舅舅并沒有回頭看她,只道:“起來吧”,然后抬步走進祠堂,示意她:“你跟我進來,我有話問你。”聲音里是令人不容忽視的威嚴。
秦落低著腦袋,淡淡一笑,舅舅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阿七率先反應過來,站起來,走到秦落身邊,俯身,端過秦落手中的云盤水劍,問:“姑娘,需要屬下陪你一起進去嗎?”
秦落抬起頭,很是感激的看了阿七一眼,說:“還是不勞煩你陪我進去挨罵了,在外面等我就好。”然后站起來,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阿七站起來,向秦落的背影恭敬作了一揖,道:“是。”
秦落走進祠堂,將門輕輕掩上,然后走到叱奴泓身后右側(cè)的那個蒲團上跪下,向自己父母和表哥叱奴楓的靈位磕了三個頭。
時間就像停滯了一般,舅甥兩人都沒有說話。
又是半晌,叱奴泓依舊還是背對著秦落站著,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寂靜:“戰(zhàn)場之險,本就變幻莫測,楓兒身殞漠北,也算沒有辱沒我叱奴家先祖英靈。”只聽叱奴泓極其云淡風輕的說:“我不怪你。”
“……”秦落低著腦袋,沒有說話。
如果她沒有去梁州找叱奴楓的話,也許叱奴楓就不會死,因為叱奴楓的死,所以秦落一直不敢回來,畢竟、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舅舅。
秦落抬起頭,嚅了嚅唇,強忍著紅了的眼眶,道:“陛下為感念叱奴家世代戍守梁州,已讓禮部為四哥擬了‘恒毅’兩字作為謚號,追封四哥為恒毅侯,追贈大司馬,追謚的旨意,再過兩日便會送到府上了。”
叱奴泓側(cè)身,朝皇宮的方向作了一揖,道:“老臣在此多謝陛下厚愛。”
秦落抬手拭了從眼眶滾落下來的淚珠,這一刻,隱忍多年的委屈和辛酸、還有對叱奴楓的愧疚和悲痛,使得她再次聲淚俱下,這一刻,她終于放下了防備,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痛哭了出來:“舅舅,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沒能護四哥周全,對不起……”
叱奴泓終于動容,俯身,抬手,將秦落輕輕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老淚縱橫的道:“兒啊,舅舅從未怪過你,從未怪過你啊,舅舅從來氣的都只是,你既然平安無事的回到了建業(yè)城,為什么不立馬回來啊……”
一句兒啊,可見舅舅是真的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的,只是經(jīng)歷了太多人世炎涼,她的心,怎么也熱不起來了,因為她依舊卑劣如昔,為了求得舅舅的原諒與幫助,對著自己的親舅舅,甚至不惜用起了苦肉計,舅舅再清楚不過她的把戲,卻始終不曾拆穿過她。
秦落的眼淚,瞬間越掉越兇:“舅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在這世上,除了祖母,唯一真心對她的親人,大概就只有舅舅了。
舅甥兩人終得冰釋前嫌,但叱奴泓是個非常耿介又固執(zhí)的人,待秦落的情緒冷靜下來,抬手,指向秦落父母的靈位,道:“落兒,今日你在此,當著你父母的靈位告訴我,你可有做過不忠君主之事?”
秦落早已不復之前淚流滿面的模樣,神情異常的平靜,挺直的跪在她父母靈位前,抬起頭,看向正俯身望著自己的舅父,微微蹙了蹙眉,她也許想到了舅舅問的是什么,但還是執(zhí)意問自家舅父:“舅舅指的是?”
叱奴泓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道:“弒、君。”
原來舅父也是聽信了朝堂之上的那些謠傳,秦落當即便舉起食指和中指,看著自家舅父,對天發(fā)誓道:“秦落今日當著父母靈位起誓,我秦落絕沒有做過弒君之行徑,若有違此誓,為人神所共憤,為天地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