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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有氣無力的抬手揚了揚,對嬤嬤和丫鬟們道:“你們下去。”
“是,大夫人。”嬤嬤和丫鬟們退出去,重新關上了那扇梨木門。
屋內只剩兩人,李氏指了指榻畔放著的小圓凳,難得對秦落客氣一次,悠悠的道:“坐吧。”
秦落走過去,撩了袍子,在圓凳上坐下了。
李氏看著秦落,似笑非笑的挖苦道:“好好的女孩子,從小卻非要作男子裝扮。”
秦落輕輕“呵”了一聲,道:“我非少年郎,而是女嬌娥,嬸母并不是看不起女嬌娥,而是因為那個女嬌娥并非你親生,還擋了你親生女兒的前程,所以百般陷害刁難,可對?”
李氏輕笑出聲,看著秦落,反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秦落沒有理會她的諷刺,卻想起了年少時的一些事情,顧自說道:“還記得嬸母一家從燮州老家初來建業,住進定北侯府時,我第一次見到秦晚,真的特別開心,那時我四歲,而秦晚只比我小一年,當時阿娘只生了我一個,因為我覺得來了個妹妹跟我玩,我就不用自己一個人玩了。
嬸母那時對我也很和善,我那時候單純的以為,一切都會這樣,直到六歲那年,有次,我來薔薇院找秦晚,想牽著她的手帶她出去看花燈,可嬸母卻把我們的手強行拽開了,把哭鬧不止的秦晚帶走了。
我還是不死心,依舊去薔薇院找秦晚,想帶她去玩,卻在門外無意間聽到嬸母在和秦晚說:‘你那個姐姐不是個好東西,晚兒以后要少跟她玩,知道嗎’?
后來,阿爹殉身漠南,我被過繼到了叔父名下,我依稀記得我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每每叔父在時,嬸母總是對我噓寒問暖,每每叔父不在時,嬸母對我卻像變了一個人,每每上桌吃飯時,我總是特別的小心翼翼,因為我害怕我多夾一塊肉到碗里,嬸母那恨不得要將我千瘡百孔的目光……”
“呵。”說到最后,秦落卻紅了眼眶,聲音已經哽咽,卻仍裝作不在意一般,冷笑了出聲,續道:“那時年少輕狂,不知我堂堂定北秦家,偌大家業,不愁吃穿,不缺錢花,嬸母樣樣都緊著秦晚三姐弟,卻唯獨不知嬸母為何要對我這么苛刻呀?”
李氏聽得心中一驚,苦笑道:“你竟然一直都記得?你竟然一直都記得……”
秦落冷冷道:“愧不敢忘。”
李氏心中凄苦,悲慟大笑道:“哈哈哈……我為這個家辛苦操勞半輩子,到處算計,為什么卻沒人記得我的好?為何你那個沽名釣譽了一輩子的無用叔父就連我在床畔瀕死掙扎時,卻不曾來看我一眼?是因為我沒有用了,所以你們秦家才放棄我的嗎?憑什么?憑什么你們秦家冷血無情,卻不遭報應?”
秦落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這個似瘋非瘋的女人,冷冷道:“天道昭昭,報應不爽,如今你自己也遭到了報應,難道你覺得秦家為你遭到的報應還不夠多嗎?我二房怎么虧待你三房了?我伯父和阿爹好心引薦叔父入朝為官,卻怎承想到你三房是蓄謀已久、鳩占鵲巢!”
李氏對上秦落的眸子,冷笑道:“你說的可真是義正辭嚴,你是秦家的人,你自然為秦家說話。”
秦落不想和她再過多廢話,直截了當的道:“當年,你害死我二房兩條人命,這筆賬,我也是時候該跟嬸母你好好算了。”
李氏仰頭,大笑道:“哈哈哈,怪就怪在叱奴瑤太過愚蠢,輕信了我,但凡她有你一半聰明,也不至于抑郁而終……”還沒說完,再次猛咳起來:“噗——”一口血吐了出來,然后接著笑,笑的眼淚直流,眼神里盡是不甘、惡毒和怨恨在流轉:“哈哈哈……也怪我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自己性命啊……”
☆、窮圖匕見(二)
秦落倏地握緊了藏在袖中拳頭,捏的咯咯直響,慍怒道:“這么說,你是承認害死我阿娘了?”
李氏半躺在身后的高枕上,很是得意的看著秦落,大笑道:“我就是不承認,你又能奈我何?”
秦落飛快地起身,抬手,一把狠狠地扼住了李氏的脖子,額角青筋凸凸直跳地嚇人,幾近目眥盡裂、咬牙切齒的道:“你真以為你不承認,我就不敢殺了你嗎?”
李氏一時呼吸不過來,憋的滿臉通紅,艱難地、一字一句的道:“你殺了我啊!殺了我!只是不知殺了朝廷二品誥命夫人的后果是什么,哈哈哈……”
秦落怒極反笑,慢慢松了扼住李氏脖子的手,俯身看著李氏,笑的嫣然,眸子里卻沒有一絲笑意:“這大可不必,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知道為什么府上請來的大夫都不給你實說你的病情嗎?因為、他們都被我收買了,嬸母當年不就是這么做的嗎?如今我不過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李氏氣的再次吐了一口血,抬頭,恨恨瞪著秦落,顫巍巍地抬手指著她,道:“你……”
秦落知道她想說什么,嫣然一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不知嬸母敢發誓嗎?發誓你從未害死過我母親和我弟弟,若違此誓,不得好死。”
李氏氣若游絲的半躺在榻上,狠狠地瞪著秦落,一字一句的道:“我、偏、不!”
秦落早已冷靜下來,哪里還會再著她的激將法,她偏不如她的意。
轉過身,秦落無意瞥到一旁的案上放了本《地藏經》和一串佛珠,不由覺得有些可笑,心里覺得真是諷刺至極。
秦落似有所指的道:“嬸母罪惡深重,哪怕終日虔心誦讀《地藏經》,也無法洗清嬸母這一身罪孽,秦落叨擾,還望嬸母好自為之。”說完,拂了袖子,決絕離開。
聽說秦落去見過李氏后,李氏一連做了好幾日噩夢,甚至出現了幻覺,時常對著照顧她的丫鬟嬤嬤們大喊:“叱奴瑤,我不怕你,你休要害我……”這幾句話。
薔薇院的丫鬟們都在暗地里說大夫人是做了虧心事,所以這才被叱奴夫人的鬼魂嚇的得了失心瘋,沒想到瘋了幾天又正常了,怕是回光返照。
秦落也許早就預感到將有大事即將發生,再次寫了辭呈,進宮,將大內令牌與辭呈一起呈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這次卻沒有見她,在宣室殿外等了半日,只讓中官令將辭呈和大內令牌又遞了回來,皇帝讓中官令傳達的原話是:“秦落,你這些日子確實憔悴不少,朕權當你只是累了,準你休息一月。”
秦落只好跪下謝恩:“臣遵旨。”
沒過半月,李氏便過身了,據說是念著秦晚的名字去的。
李氏過身的消息傳到了廣陵王府,秦晚聽此噩耗,差點暈過去,強忍悲痛,連忙踏上馬車趕回秦府。
秦府上下到處都掛滿了縞素,靈堂里哭聲不絕于耳,只是這哭聲中有幾分是出于真心的?
有一句俗話說:“將軍狗死人吊唁,將軍死后無人埋。”
李氏死后,卻沒什么人上門吊唁。
人走茶涼,大抵如是。
不管是李氏出殯還是頭七,秦落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秦晚為此將秦落恨得銀牙都快咬碎了。
秦無厭曾讓下人去請秦落,但是沒請過來,聽說秦落把自己關在屋里喝酒,拒不外出。
秦無厭聽說秦落不肯來為李氏哭靈,怒火中燒,跑去采薇院將秦落訓斥了一頓。
當秦無厭看到秦落一身紅衣、拿著酒瓶倚靠在榻榻米上醉生夢死時,怒不可遏的指著秦落,罵道:“你可真是沒心沒肺啊,我派人三番五請,都沒能把你請過去,你讓世人如何看我秦無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