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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未央殿內并無左右在侍疾,龍榻上坐著一個半佝僂著身子、已近花甲之年的老者。
身體已每況愈下的老者——也就是北秦的神武皇帝獨孤俶。
皇帝半瞇著眼睛,看著站在門口、披寒帶雨而來的秦落,笑道:“勞你惦記,既然回來了,那便代朕擬一道旨意吧,畢竟也只有你擬的旨才略合朕的心意。”
秦落雙手微合在一起,朝皇帝作了個揖,道:“唯。”然后便退出了未央殿,關上了殿門。
秦落換回了以前那套還是當少史時穿的素白飛魚官服,站在未央殿前的石階上,仰頭望著烏云密布的天空出神。
烏云蔽日,山雨欲來。
她聽說以東亭王獨孤爍為長的眾位皇子已經率軍將皇宮水泄不通的圍了起來,只等皇帝賓天,便發動未央之變。
眼見局勢愈演愈烈,皇帝卻還是絲毫沒有議儲的決心。
她剛去見了皇帝出來,此時,太醫令正在她旁邊匯報皇帝的情況。
“陛下自昨日早上從昏睡中醒來后,便沒閉過眼,怕是回光返照之態,就這一兩日的事了。”
秦落淡淡回道:“多謝太醫告知,辛苦了。”
天上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朦朧細雨,一點一點的落在臉上,卻說不出的涼。
昨日見到建安王獨孤叡和一向深居簡出的淮陰王獨孤旭后,她便知道,自己總算是等到了這一天,隱忍三年所受之苦已然算不得什么。
三年不見,她總覺得獨孤叡變了不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率直的少年郎了,自他的生母柏姬仙逝后,他已然背負了太多,他跟她說:“秦落,我是來給你三年前那個答復的,我想成為皇。”
三年前,她與廣陵王獨孤昀退親,這本已讓皇帝十分難堪,沒想到他卻跪在皇帝面前,說要求娶她,氣的皇帝把他貶去了邊境。
她只輕輕一笑:“喪龍鐘響起,殿下定會如愿以償。”
秦落沒有告訴他,其實在他之前,與廣陵王聯盟的淮陰王獨孤旭也來找過她,她也答應了幫淮陰王舉事。
她問淮陰王:“我若助殿下成事,不知殿下許我什么好處?”
向來溫潤如玉的淮陰王拄著手中的拐杖,一派溫雅的笑說:“若本王事成,秦少史安然無恙的離開建業,如何?”
秦落面無表情的道:“殿下也知,掖庭三年,陛下與各位殿下皆將秦落視為棄子,如今殿下能選擇與秦落聯盟,看重的不過是那個‘女主秦氏’的預言罷了。”
淮陰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看著秦落,笑說:“難怪父皇曾說‘有女當如秦阿凰’,今日確如所見,世稱‘女諸葛’的秦少史,勝過本王千軍萬馬。”
秦落眸中堅毅,寸步不讓的跟淮陰王談條件道:“淮陰王殿下過譽了,事成,請殿下留建安王一命,隨殿下將他貶為庶人發配邊境也好,終生囚禁也罷,因為殿下知道,建安王并無帝王之氣,殿下是極聰穎之人,知曉其中利害,也相信殿下會慎重考慮,我既能選擇殿下,也可以隨時臨陣倒戈,背棄殿下。”
淮陰王不由失笑,秦落提的這個要求確實讓他有些為難,但、想得到一樣東西,就必須舍棄另一樣,這便是等價交換。
他沒有絲毫猶豫,笑答:“君子言而有信。”
深秋的細雨朦朦朧朧的連著下了三四天,皇宮的血色映襯著深沉的灰色長空,連寒鴉都不敢多作停留,驚叫著撲著翅膀飛快的逃遠了。
外面的刀劍和廝殺聲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皇帝睡得半沉半醒的,眼皮和身子格外的沉,腦子里卻異常的清醒,他深知自己已經大限將至了。
秦落見皇帝醒來,將自己徹夜擬好的那份罪己詔從袖中拿出,正準備呈給皇帝。
還未說話,皇帝顫巍巍的想要爬起來,看著秦落,神情甚是悲愴的大笑道:“朕、今日落到這番境地,可真是拜你所賜啊!”
見皇帝如此直接了當的戳穿了她的企圖,秦落也不再偽裝下去,彎身,隨手將手中的折子放在了一旁的小案上,一邊道:“陛下謬贊了,不知陛下覺得自己的心血被傾覆一空的感覺,如何?”
皇帝道:“朕只恨當初心存仁慈,沒能早點殺了你這個亂臣賊子!”
秦落的神情里帶著幾分譏諷,有些蒼涼的笑了出來:“哈哈哈,仁慈?一向鐵血無情的陛下您也會有仁慈!哈哈哈……那我阿爹又做錯了什么,陛下要這么對他?仁慈?陛下所謂的仁慈二字,怕是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皇帝猛咳了起來,好一瞬才平復下來,道:“你!在朕身邊忍辱負重多年,處心積慮的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只為了復仇?”
秦落冷眼旁觀的站在一旁看著,眼里沒有一絲波瀾,卻笑的嫣然:“我當初親手害死了李氏,是因為她害死了我阿娘,如今,我對陛下的恨,可絲毫不比她少,陛下,你們欠我的,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皇帝看著秦落,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面前這個看似堅韌的女孩子,嫣然一笑,梨渦婉轉動人,卻如毒蛇一般,啃噬著人心,她的痛苦,她會一寸一寸的讓你去感同身受。
不難看出,這些年,她依舊沒有忘了仇恨。
皇帝因為咳的急,有些喘不過來氣,斷斷續續的道:“秦落,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朕當初執意要那般對你的父親?”
只聽面前的老者聲淚俱下的說:“在這世上,但凡皇者,一旦走到這個位置上,注定都是無情之人,當年,國師向朕進了‘女主秦氏’的預言,蚩丹進犯,北秦風雨飄搖,內憂外患。
如果不犧牲你的父親和那幾萬將士的性命,北秦恐怕早就亡了!朕時常想起你的父親,每每想起,心中懊悔無補……是朕被皇權迷了心竅,可自古以來,功高蓋主主必疑,是帝王都有的通病啊……”
秦落悲慟的笑道:“只因一個區區女主秦氏的預言,陛下便覺得我秦家一定會篡了你獨孤家的天下,什么從小到大的情分,都是笑話,陛下你的心里裝得下天下,為什么卻獨獨容不下一個小小的秦無冀?”
恨意,在這一刻,如毒蛇般,一絲一絲的啃噬著她的心。
那一刻,秦落再也不想知道他的話出自真心還是假意了,慢慢抬手抽出繞在腰間的軟劍,便刺向了皇帝……
沒過多久,喪龍鐘便悠長而起,直至蔓延皇宮各處。
秦落打開了未央宮的朱門,便看到身穿披甲的東亭王獨孤爍帶軍將未央宮前后都圍了起來。
獨孤爍看到秦落出來,眸子一亮,緊盯著她,甚是興奮的問道:“秦少史,不知父皇臨終前可有遺詔,傳位于誰?”
在秦落走出未央宮那刻,當獨孤爍看到秦落衣上的血跡后,他忽然明白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