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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柔風點點頭,脫去衣衫。抱雞娘娘把灌滿空氣的羊皮囊遞給他,在皮囊底下拴了塊石頭。
她說:“李柔風——”
李柔風看不見她那如點漆一般的雙眸,那火焰卻如灞橋柳一般低垂飄搖,散出來的火燼,好似金色風雪。
抱雞娘娘又干巴巴地說:“沒什么,你去吧。”
李柔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強忍住對水中森森陰氣的心悸,縱身跳了下去。冰寒陰氣侵入四肢百骸的時候,他聽見她自我詛咒般地說: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待在這兒不走了?!?
水面上很快失去了最后一絲漣漪。
硐中潑天寂靜,只聞變幻莫測的風聲水聲,像哨子,像潮音,像地動前的鼓蕩。
那衛士問道:“女郎,他真能把澂王殿下救出來么?”
抱雞娘娘扁平干燥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說:“當然能。”
說出這話,她自己都為自己的篤定吃驚,這篤定,便似他當日說,待得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我便娶你過門,做我李柔風的妻子。
她忽然發現,李柔風原來是真信“天下太平,河清海晏”這八個字的,就像她現在頑強地相信他一定能把蕭焉救出來一樣。
而她過去,除了神靈,什么都不信。
李柔風在地底河道潛行,什么都看不見,他便逆著水流的方向走,充滿空氣的羊皮囊讓他的逆行變得艱難,但他并不會放棄。
愈往前愈是徹骨的陰寒,讓他這個陰間人骨頭疼。但他知道他找對了方向,水牢底下沉淀著無數被超度的亡魂所留下的怨念,怨念像密布的棘刺,會刺穿他這具陰身。
他忍住痛——只要忍住就行。他告訴自己,這就像小時候得了風寒一樣,忍上七日,至多喝一劑苦藥,都會過去的。他冰涼的汗水消融在水里。
終于觸到了蕭焉的身體。他已經精疲力竭,靠在蕭焉背上喘息。沒有陽魃在身邊,他的身體和力氣,只能一點一點地被損耗,卻恢復不回來。
“柔風。”蕭焉極低聲地夢囈,卻忽的在身上被按上一只冰涼的手掌時驀地驚醒過來,喃喃道:“我的柔風?”
感覺到一個頭顱疲憊地靠上他的后腰,蕭焉仰起頭,打自懂事起就不再有過的淚水緩緩地沖刷過已經生出青苔的臉龐。
他望著頭頂上因為光線暗淡而模糊不清的石壁,倘若他目光中的蝕骨的仇恨能化作鐵錐的話,那十八層堅不可摧的石層,早已被他鑿成齏粉。
后腰上傳來的觸感熟悉而又真切,十個月,在人的一生中似乎不過短短一瞬,他曾與李柔風相伴十年,那一個個的十個月,都好似飛梭,好似白駒過隙,他從不曾想過要細細地留戀,因為他已經看著他的柔風從榻上醉酒的少年長成芝蘭玉樹般的成年,并將伴他度過據說有八十六年的漫長一生。他總歸是要比柔風大上六歲的,他過去總覺得,他會死在柔風的前面。
但是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
只是因為他一時的輕信,一時的懈于防備,他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