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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雞娘娘掐著手指,緊蹙雙眉默然一算再算,確信之前自己沒有算錯,馮時的死期本就不當在今年。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卦,她算出蕭焉命中當有一大劫,得過,便有八十六年壽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與此同時,李柔風的命盤卻現出一團混沌之狀,非生非死,非吉非兇,非壽非夭,非福非禍——極怪異之相,令她茫然失措。
這一晚上,她終于想明白,并非因為她學藝不精,而是因為她當時見識太少。
她只能算出陽間的人,算不了陰間的事。只要有陰間人摻和其中,所有她算出來的結果,都可能被改變。
馮宅中的大郎君又是一聲清脆響亮的打鳴,天色仿佛是在一瞬間白了。朝云叆叇,夜露未晞,在此陰陽相交之時,抱雞娘娘從腰間小布包中摸出六枚一模一樣的上林三官五銖錢,拋向空中,為自己算了個金錢卦。
大兇。
抱雞娘娘嘴角一抽,手臂僵在半空,許久才慢慢落下來。
也是意料之中。
她將六枚五銖錢放回布包,摸了張黃符紙出來,筆蘸朱砂寫了些字,折好后放進了袖袋。
她拍拍李柔風的大腿:“放平。”
李柔風不知她所為何事,但依言放平,然后便感覺她枕了上來。一夜驚嚇、奔波,不曾入眠,現在她的聲音里充斥著疲憊:“別叫醒我,有人來了再說。”
李柔風剛想問接下來怎么辦,卻聽見抱雞娘娘惡狠狠地說:“閉嘴!”
陽魃的頭顱小,而且輕,枕在他的腿上,并不會讓他覺得累。陽魃身上甚至有一種清潔干燥的溫暖,仿佛能夠凈化他的一切。
之前他連自己都為自己感到惡心。兄長說的“我們李家的人,世代清貴,就算死,也要死得干凈雅致”,在他身上就像個邪惡的諷刺。他從未想過他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他說服自己是值得的。太平盛世只有蕭焉能給,他就算化作塵泥讓人踐踏在足下,又算得了什么。他的雙足踏上故宅的廢墟,鼻底飛入青煙紙燼時,他便確信了這一點。
但說歸說,做起來卻又是另一碼事。當馮時的聲音在說出“蕭焉在城”后戛然而止,無論如何不肯再多言一字時,他仍然感到了絕望。便是做盡一切、折殺一切,他也只能得到那四個字。
池水冰涼,無論如何洗不干凈他身上的油膩、骯臟,和血腥。他惶恐、厭棄、憎惡,他以為陽魃不會再回來了,她有什么理由再回來自投羅網呢?除了馮時無止境的羞辱與折磨,直至死亡,她還能得到什么?他殺了馮時,他一個盲掉的陰間人,逃不出禁衛軍的手掌心。
李柔風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又摸了摸胸口,一切都完好無損,仿佛他長出怪異長甲的五指并不曾在他自暴自棄之時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要害。
現在連他的十指指甲都是平平整整的。
陽魃是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么的,但她一個字也沒有提及,就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她到底為什么還要回來呢?
他越來越看不懂陽魃。
火勢漸微,直至熄滅。他感覺到太陽升起,溫熱的陽光從他的左邊肩頭爬上來,落到他的頭頂,然后又滑到他的右耳。
抱雞娘娘一直在睡,呼吸低沉,他不知道女人睡覺是不是都是這么安靜。
小丁寶蹲過來,遞給他一個饅頭,他吃了一小塊,壓住翻騰的腸胃。
小丁寶小聲地叫:“三郎哥哥,我們認識一下,我叫小丁寶,今年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