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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打馬球投壺射箭樣樣精通,怎么就長不高呢?
隨著吱呀一聲響,殿里安靜下來,只有風輪在轉動吹向冰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盧太妃看著她低垂著臉,像是有些不高興的樣子,笑了:“個小丫頭,說你幾句就生氣了?肚量真小。”
她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輕快,一點兒都不像是傳言里那個專權霸道,愛磋磨兒媳婦的老太妃。
施令窈忽地就想嘆氣。
“太妃,您苦苦支撐著,是為了什么呢?”
盧太妃挑眉,似乎是覺得她這話莫名其妙。
她的手隨意搭在紫檀木桌幾上,戴著戒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顆水頭極好的翡翠閃著綠瑩瑩的光,重又變得高高在上的凌厲眼神落在施令窈身上:“哪怕你夫君是當朝首輔,沖著你剛剛那番話,我也照樣能治你一個藐視皇家的罪過。”
盧太妃五官生得大而明艷,因此她面無表情時,就顯得格外具有壓迫感。
施令窈仰起臉,笑聲道:“我知道太妃舍不得押我去天牢里受苦,特地嚇唬我呢。”
看著她像花兒似的笑靨,盧太妃有些不自在地挪開視線。壞脾氣的老太婆做得久了,乍一見著這樣沒皮沒臉敢和她撒嬌賣癡的小娘子,她還有些接不住招。
“什么舍不得……小妮子臉皮倒挺厚。”
盧太妃輕嗤一聲,卻聽得施令窈又道:“秦王前兩日來尋我幫忙,讓我勸您離開汴京,隨他去邊疆,再不回來。”
盧太妃準備好的刻薄之語頓時忘了大半,她的坐姿變了變,不再像先前那般隨意。
施令窈裝作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站起身來,慢慢走到盧太妃身前,石榴裙在鋪著鶴鹿同春紋案的地面上徐徐迤邐開一樹艷麗的花,她微微抬起頭,直視著盧太妃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不信您不知道外邊兒是怎么傳您的,什么專制霸權,刻薄宮妃,挾恩求報……可您想要的不是權力,也不是高位,您想保住秦王平安。”
盧太妃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施令窈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自顧自地往下說。
“您和秦王,有一個被架在高位上,他們才放心。您跳得越高,爭得越兇,他們才越不會猜忌秦王。”
秦王又是那樣散漫不爭奪名利的性子,他的母親只有愈發強勢,那些人的目光才不會久久地停駐在他身上。
欲成大事者,須以忍字為先,母子倆都跳得高、死得慘的例子,人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先朝的黃貴妃與其子閔王。他們母子倆仗著先帝寵愛而橫行霸道,將東宮之位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不睦手足,相互戮殺,鬧得朝野動蕩,國本不穩。
自秦王今春從邊疆回京述職后,圣人心疼弟弟,沒有讓他再返邊疆,而是將人留在了汴京。說要讓他替自己辦事,卻也直到前些時日,恰好是三王撕破臉的時候,秦王領到了差事。
施令窈平時不愿去想那些讓人想了心里會發悶的事,但……盧太妃與秦王,對她都很好。盧太妃從前與她并不親近,動輒還要譏諷她幾句,但施令窈記得,她十一歲那年頭一回來月事,恰好是在宮里,她稀里糊涂的,又覺得害怕,沒頭沒腦之下不小心撞到了帶著人去教訓陳賢妃的盧太妃。
是她握著自己的手回了含象殿,吩咐宮人給她尋來干凈的衣衫,又教她怎么用月事帶子,還給她熬了一碗熱乎乎的紅糖丸子。
施令窈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和謝縱微那等多智近妖的人比起來心眼子少得可憐,但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盧太妃與秦王攪進漩渦之中。
她的手輕輕搭在盧太妃膝上,有溫熱透過衣裙,傳到盧太妃筑得高高的心墻之上。
“您撐了這么多年,已經很辛苦了。我不想您前功盡棄。”
圣人的心意莫測,她更是猜不透,但她能想象得到,倘若秦王被卷進儲位之爭,被心狠手辣的昌王之流盯上,萬一出了什么意外,這個素性要強的老婦人會有多么難過。
盧太妃垂下眼,看著正仰著臉看她,神情誠摯的施令窈。
說實話,盧太妃從前不大明白,為何她的孩子會這樣癡迷于她。以她看來,施家的小二不過是長得漂亮些,人活潑些,嘴巴甜些,打馬球的時候又格外英姿颯爽些……
也沒有什么特別惹人喜愛的地方吧?
但現在,盧太妃有些遲緩地反應過來了,她那一把年紀還愛臭美的兒子,眼光的確不賴。
“太妃……”見盧太妃遲遲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施令窈有些忐忑,輕輕又喚了她一聲,卻被盧太妃按住了手。
盧太妃多年來養尊處優,哪怕上年紀了,手上肌膚也依舊細膩柔滑,溫溫熱熱的,像是阿娘的手。
“這事兒我知道了,我會和秦王商議的。”見施令窈顰眉,似乎很不放心的樣子,盧太妃哼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兒媳婦,操這份心作甚?”
說來,她想起今年春天,秦王眉飛色舞,急匆匆進宮來的樣子。
心上人死而復生,再現人間,他歡喜極了,盧太妃看著他笑成那副不值錢的模樣,啐了兩口,但心里到底是為他高興的。
因此當謝縱微求到她面前時,盧太妃沒有拿喬,痛快答應了下來。
……她是一個母親,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誰讓我兒無福呢,只好便宜謝縱微了。”盧太妃說著,輕輕摸了摸她云鬢上斜斜插著的明珠步搖,“回去吧,往后莫要再來了。”
施令窈唇線抿得緊緊的,沒有說話。
盧太妃笑了笑,推她起來:“還想貪我幾杯杏仁飲?快走快走。”
真是個固執的老太太。
施令窈被盧太妃轟了出去,走到半路上還在想,那她老人家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此時背后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施令窈回頭望去,是含象殿里剛剛為她引路的宮人。
宮人笑著道:“太妃說夫人您愛喝杏仁飲,囑咐婢給您裝一些。”她見施令窈笑了,又接著道,“夫人別擔心,婢送您到宮門口,不會累著您。”
“太妃慈愛,讓我都有些慚愧了。”
宮人笑吟吟道:“咱們太妃最是好性兒,連陳賢妃那幾位娘娘到了太妃跟前,都有得喝呢,遑論夫人這樣標致的人物,不止太妃見了喜歡,婢也歡喜能侍奉您這樣的美人呢。”
施令窈被夸得飄飄然,等上了馬車,將裝著杏仁飲的壺遞給在車輿里等著她的苑芳,她還在想,難怪能在盧太妃面前得臉呢,那位宮人見人說人話的本事實在是練得爐火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