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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可真是孝順,這樣出色的孫兒您有兩個,到底是老太君福緣深厚,咱們可真是羨慕不來。”
說話的是二房的當家夫人程文慧,是老太君的侄媳婦兒,她看著兩個風姿特秀的少年郎,笑吟吟道:“瞧瞧,汴京的下一輩兒里,哪有咱們大郎和二郎這樣標致的人物?這一晃眼兩個孩子就十二歲了,我啊,還總想著昨兒才參加過他們的周歲宴呢。”
說起歲月如梭這種事,不免勾動了老太君的情腸,她嘆了口氣:“是啊,總覺得兩個孩子還小呢,如今一瞧,長得比咱們都高了。”
話里有戲?
老太君耳根子軟,程文慧深諳此點,試探著道:“是了,現在的孩子們都懂事得早,只是還免不了一團孩子氣,得有人仔細照顧他們呢。”
三房的裴玉柳一聽妯娌這話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視線在兩個神情冷淡的少年身上掠過,眼珠子一轉,跟著笑道:“如今窈娘回來了,她疼愛兩個孩子還來不及,何須咱們多嘴。人家是親親的母子,想的、做的,自然比咱們都要妥帖。”
程文慧眉頭微皺,看向妯娌,不明白她這時候和自己別什么苗頭,但她又不想放棄這個好機會,便接著道:“是這個理兒,但延益如今位居首輔,整日忙碌,窈娘可不得以夫為天,先緊著他那邊兒么?如此一來,均晏和均霆少不得要被忽視一些,不過我也覺得兩個孩子如今大了,該有旁的人細心伺候才是。”
謝均晏接過弟弟遞來的橘子,每一寸白色橘絡都被他撕得干干凈凈,小小一顆橘子玲瓏可愛,乍一看像是黃玉雕出的小燈籠。
“二嬸婆這話叫我聽得稀里糊涂,是家中光景不好,還是二叔公前途有礙,又或是幾位叔伯犯事入獄,家中沒了進項,才讓二嬸婆您在我祖母的壽宴上做起了牙婆的活計,這樣大費周章地給我們兄弟二人塞幾個仆役女使,倒不知二嬸婆從中抽成幾何,累得您這樣盡心盡力。”
身著淡青竹紋圓領袍的少年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身形挺秀,面容亦是一等一的俊俏英秀,讓人難以想象,剛剛那番涼薄的話竟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
程文慧養尊處優這么些年,也就是對著老太君和自家君姑的時候恭敬些,平時都只有別人捧著她的道理,如今冷不丁被一個小輩用話將她那些算計都懟了回來,白白胖胖的面皮一剎間便漲紅了,支支吾吾的,一時倒啞了聲,不知道該說什么。
原本熱熱鬧鬧的廳堂里頓時安靜下來。
謝均霆討好地又給兄長塞了一個橘子,謝均晏淡淡睨他一眼,看在他剝橘絡這件事上還算仔細的份上,勉強再吃一個。
兄弟倆自顧自地剝橘子、吃橘子,程文慧的臉紅了又白,到后邊又變紅了。
被氣的。
好歹她也是長輩,哪怕是有些自己的小九九,但謝均晏怎么能用這樣不敬的語氣和她說話,還詛咒她家里男人出事?
程文慧憋住氣,余光瞥到妯娌幸災樂禍的笑臉,更是暗恨,對著老太君“伯母,你瞧,我就是好心提一嘴,均晏這孩子怎地反應這般大……瞧,倒把我襯成壞人了。”
謝均晏按住弟弟的手,用眼神示意他繼續剝橘子。
老太君有些為難,不想讓乖孫生氣,也覺得這樣對待隔房的侄媳婦不大好,畢竟侄媳婦也孝敬了她這么多年,總有情分在。
她兩邊都不想得罪,只能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今日咱們不談那些。”
老太君想打圓場,程文慧卻擰緊了手里的巾帕,繼續道:“伯母別嫌我話多,咱們都盼著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和和氣氣的。都說多子多福,延益和窈娘只有兩個孩子,還是少了些,他們夫妻倆感情又素來深厚,日后再給您添個孫子孫女,豈不是更好?”
有了弟妹,謝均晏和謝均霆還能不被耶娘冷落?她才不信。
到那時候,他們就明白她的苦心了,有房里人貼心伺候著,不比偏心幼弟幼妹的耶娘強?
謝均晏垂下眼,沒再攔下怒火已經積攢得越來越多,張嘴就可以吐火球的弟弟。
“多子多福?二嬸婆,您說這話可就不對了!”謝均霆微微揚起臉,俊美精致的五官因為眉眼間那抹恣意變得愈發生動,“去年中秋,您因為府上二郎失手打壞了云水樓卿卿娘子的恩客,苦著臉來府上求我祖母出些銀子,又招攬著我阿耶的大旗四處求情,廢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撈出來。今年年初,府上四郎又因不忿在射箭比賽里輸給了另一位公子,伙同著人把人家的弓箭折了,卻不料人家有著一母同胞的四五個兄弟,反手將他打了一頓,您又求到我祖母面前,讓她老人家拿著一品誥命的牌子去請太醫……這些,我應該都沒說錯吧?”
程文慧僵硬著臉,依稀間聽見了不知是誰發出的一聲輕笑。
“即,即便如此,我們二房人丁興旺,平時多熱鬧!誰若有什么事,兄弟手足都能跟著幫一幫,這才是立世處事之道。”
老太君伸手來拉暴脾氣的小孫子,謝均霆躲了躲,脖子扭成一個奇怪的弧度,好奇道:“咦,照二嬸婆這么說,那他們的兄弟手足出事的時候,來我家里哭的人怎么是你,不是他們?我心里實在好奇,二嬸婆你給我解釋解釋唄?”
程文慧捂住心口:“伯母,你瞧均霆這孩子……”難怪他們阿娘十年都沒回來,回來了只怕也要被這兩個品行不端的不孝子給氣死!
被親戚們隱晦而興奮的視線注視著,老太君咳了咳,嗔怪道:“均霆,不能對你二嬸婆這么無禮,快給你二嬸婆剝個橘子,這事兒就當過去了。”
程文慧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坐在她旁邊的小兒媳婦也被打趣得滿臉通紅,見君姑表情不對,連忙上前給她撫背順氣。
謝均霆笑嘻嘻地隨意拿了個橘子過去:“您這么喜歡多子多福,您兒子給您剝的橘子肯定更甜,二嬸婆留著回家慢慢吃。”
少年促狹又輕狂的語氣讓程文慧更是心氣郁結,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一臉不羈的少年恨聲道:“你這樣不知禮數,難怪你阿娘寧愿撇下你們在外邊兒養病也不想看到你們!小小年紀就——”
“哎喲!”
程文慧的話被一個飛馳砸來的橘子給堵住了。
眾人驚愕地順著橘子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珠輝玉麗的華衣女郎接過手帕,擦了擦手,神情冷淡地迎向眾人的視線,朝著雙生子走去。
很快便有人認出來了,一聲驚呼:“哎喲,這不是窈娘嗎?”
在場的都是謝家親眷,大多都是見過施令窈的,只有幾個才進門沒幾年的新媳婦兒,見著進屋的女郎容色過人,氣勢亦過人,俱都好奇地瞪大了眼,隨著她的動作望去。
她往里走,主家那位最有出息的首輔大人竟然就這么跟在她身后,連剛剛那兩個小刺頭也連忙站了起來,一臉恭敬地喚她‘阿娘’。
嗐,同樣都是做人媳婦的,怎么人家氣勢這樣驚人?
“君姑今日壽辰,合該大家伙兒高高興興地一起慶祝,二嬸怎么和兩個孩子計較起來?”施令窈向老太君見過禮,瞥向程文慧,“鬧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接下來的宴可怎么辦?”
程文慧看著面前過分年輕,卻有著十足當家宗婦氣勢的小婦人,氣得來嘴唇都在哆嗦:“窈娘,你可得憑著良心說話,我原是為他們兄弟倆打算,是他們自己不領情,反過來譏諷于我!”
施令窈想起剛剛聽到的那些什么有了弟妹就不顧他們兄弟倆、寧愿在外養病也不愿意陪著他們長大之類的話,心口起伏略大,謝縱微扶住她的腰,溫聲道:“別動氣,先坐下。”
謝均晏垂下眼,低低道:“罷了,二嬸婆不過是想往我和均霆屋里塞幾個小丫鬟,無謂為了這樣的事多加爭吵,二嬸婆想塞人進來就塞吧。親戚之間,互幫互助,應該的。”
謝均霆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幫忙添亂:“阿兄說得是,二嬸婆想從我們這兒賺些好處也是情有可原,無可奈何。誰叫她家里多子多福,有那么多屁股要擦,壓力大,可以理解。”說完,他才自知失言般捂住嘴,“喲,我說的實話太直白了,二嬸婆可別生氣。”
看著兄弟倆一唱一和,施令窈心里的郁氣頓時散了,雙眼亮晶晶地看向謝縱微。
都是托了她的福!
謝縱微讀懂了妻子眼神里的驕傲,輕揚眉梢,同樣以眼神回答她:何以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