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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芳瞪大了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書房的門開著,謝縱微的視線落在桌案上的山水擺件上,冰意逼人的翡翠上綠光欲流,淺淺倒映出他此時冷凝的面容。
“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你和她一起長大,你的話,她好歹能聽進去幾句。”謝縱微面無表情,神情寡淡,“這兒有一些補身子的東西,你每日給她燉一盅,盯著她吃下去。還有,我和白大夫交代過了,之后每隔七日,他會去替她請一次脈。若有什么缺的東西,你遣人和山礬說一聲就好。”
事無巨細,都安排好了。
苑芳默了默。
她心中一直覺得,是因為阿郎昔年對娘子過于冷淡,娘子負氣出門,陰差陽錯之下,招致了后面那場慘絕人寰的禍事。這些年,她之所以還留在謝府,也不過是擔心他很快就要迎娶新婦,沒有人會真心疼愛施令窈辛苦生下的一對孩子。
看著謝縱微煢煢孑立,獨身過了十年,苑芳心中竟然泛起詭異的快感。
他本就該這樣贖罪。
娘子年紀輕輕便玉隕香消,要是阿郎過得太幸福,豈不是很不公平嗎?
但現在,他竟然說,娘子還活著。
去往槐仁坊的路上,苑芳的心一直高高懸著,哪怕她知道,謝縱微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她——也說不準,萬一他是真的瘋了呢?
只有緊緊握住施令窈的手,確認著她的溫度與存在,苑芳的心才完完整整地落了下來。
“苑芳,不要哭。”施令窈溫柔地替她拭去面頰上落下的淚,“喜極而泣的眼淚很珍貴,滴兩滴應應景就好啦。”
苑芳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她確定了,是娘子,是她陪伴著一起長大的娘子,她的一顰一笑,熟悉的俏皮語氣,都烙印在她的記憶深處,隨著她熟悉的玉麝香氣一起涌了上來。
“走吧走吧,我們進去說。”
施令窈的話音剛落地,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等了好一會兒的綠翹連忙上前,幫著拎過苑芳帶來的幾個包袱,又主動推開了門,請她們進去。
苑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笑著看了她一眼:“是個伶俐的丫頭。”
綠翹臉紅了。
施令窈笑著拉苑芳進了屋。
苑芳一進屋,把屋里的陳設、用品都打量過一遍:“委屈娘子了。”
綠翹聽著這話,心里咯噔一下,更怕那位看起來便很精明能干的姐姐待會兒點評到她身上,放下包袱之后又連忙去燒水泡茶,越急越慌,她失手把茶壺蓋摔在了地上,看著一地的碎瓷片,綠翹臉都漲紅了,道過歉后連忙蹲下,想用手撿起來。
卻被苑芳厲聲喝止住。
綠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可憐巴巴地看著施令窈。
“直接用手去撿碎瓷片?也不怕手被割傷嗎。”苑芳嘆了口氣,去院里拿了掃帚過來,“不用慌,慢慢來就好。”
見施令窈也笑瞇瞇地點頭,綠翹心里沒那么慌了,紅著臉接過掃帚,說了聲是。
施令窈和苑芳的關系早已不是主仆那么簡單,施朝瑛很疼愛妹妹,但她生性要強,將自己每日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不怎么有空陪伴妹妹,小小的施令窈便將苑芳視作了她的第二個姐姐。
現在二人重逢,自然有很多話要說。
苑芳得知了施令窈的奇遇,也是感慨不已,雙手合十連連作揖:“老天保佑,娘子是有福之人,必定逢兇化吉。”
當年她被人一棒子從背后敲暈,再醒來,便得到了施令窈坐著馬車沖下懸崖的事。
苑芳這些年不知哭過多少次了,但看著面前年輕鮮活的女郎,她閉口不談自己的傷心難過,只高興道:“老爺和夫人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施令窈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手指:“嗯……謝縱微派人去給阿耶阿娘送信了,應該不久就能到江州了。”
說到這個,施令窈不明白:“苑芳,阿耶阿娘,還有阿弟,為什么要離開汴京?”
在她眼中,汴京安仁坊的施府,就是他們的家。
還有,姐夫遠調去了漳州的事,若是放在前幾日,施令窈或多或少還是會懷疑是不是謝縱微心狠手辣鏟除異己。
但,從好友口中得知了殉情那件事之后,施令窈對謝縱微的態度就難免別扭了起來。
……她為從前暗暗把謝縱微想得很壞而感到愧疚。
聽她問起施父施母離開汴京的事,苑芳有些猶豫,不忍心將實情告訴她。
施母出身書香門第,雍容典雅,氣度遠華,對三個兒女都是一樣的疼愛。
但這樣體面的人,因為小女兒的死,一夜之間白了頭發,身體也急速潰敗下去,短短幾日,就瘦成了一把骨頭。
苑芳還記得,在為施令窈出殯的那一日,施母拖著病體,死死抱住只裝著女兒衣衫的空棺,情緒激動,不許他們帶她走。
兩鬢霜白,沉默威嚴的施父握著妻子不停顫抖的手,沒有說話。
苑芳腫得只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看得分明,那口棺材旁,積了一地的淚。
“苑芳?”
施令窈有些遲疑地喚她。
苑芳連忙收拾好心情,不敢把這些事告訴她,只能佯裝輕松道:“娘子也知道,老爺與夫人從前便喜愛山水自然,江州風景好,人待在那兒,心情也能好些。”
她說得委婉,施令窈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時間攥緊了手,恨不得下一瞬就飛到耶娘身邊。
陰差陽錯……不,不是陰差陽錯。
施令窈想起謝縱微昨天說的話,那是人禍。
可是,是誰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