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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祥的預感漫上心頭。
這頓團圓飯吃得表面一派祥和。
施令窈下定了決心,面對兩個孩子,心里難免還是有些愧疚——哪怕她知道,兩個孩子都十分懂事,體貼她、支持她。
陰差陽錯,她缺席了他們十年間的成長,之后,也不能給他們一個世俗意義上完整的家。
于是,謝均晏和謝均霆面對飯碗上被堆得遙遙欲晃的菜,受寵若驚。
“阿娘,您不用分心照顧我們,我們自己來就好?!?
施令窈輕輕嗔了謝均晏一眼:“這哪里是分心?!?
說完,她又催他快吃。
謝均晏感受著心底像是春日柳絮一樣瘋漲的愉快,笑著點了點頭。
平時總是穩重端嚴的少年此時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有些單純的傻氣。
但是,很可愛!
施令窈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崽。
謝縱微一直沉默。
高高在上的花孔雀垂下了華麗的冠羽,無精打采地望著草叢里的某一點發呆。
直到施令窈讓兩個孩子去對面街的蜜餞鋪子買幾樣甜果子,謝縱微心頭驀地一沉,預感成真,他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手里握著審判的刀,在此刻他只能沉默地挺直脖頸,等待著她的決定。
“……郎君?!痹诜Q呼上,施令窈猶豫了一會兒,叫‘夫君’?
不成,一開口就這樣親昵,她之后就沒法繼續往下說了。畢竟她做下的決定,不是與他歡歡喜喜再續前緣。
誰讓他對‘你’這個稱呼又不甚滿意。
到這一步,施令窈不太想刺激他,在其他事上順著他一點,也無不可。
思來想去,施令窈還是決定喚他‘郎君’,比孩子阿耶聽起來順耳些。
謝縱微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克制著,沒有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此時很高興,是因為我回來了,又不止是因為我。”
剛剛與他分別的那幾個時辰,施令窈一直在想。謝縱微的種種異樣,是因為什么?
鑒于她從前在謝縱微面前做了太多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她不敢把原因歸咎在一個輕飄飄的‘愛’上面。
她思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原因——謝縱微是真正的君子,見到昔日的妻子再度出現在他面前,那份責任感壓著他,他當然不會坐視不理。
畢竟夫妻三載,他們也算是有過幾段甜蜜時光。
施令窈語速放得有些慢,足以讓謝縱微聽出她的認真與嚴肅,像是一把鈍鈍的小刀,不緊不慢地在他心頭那塊反復潰爛、愈合的傷疤上磨來磨去。
慢刀子傷人,滋味不太好受。
謝縱微面無表情地繼續聽著。
“你重視的不是我這個人,是與你年少結發的妻子,是均晏和均霆的母親。你此時的想法,大概也是因為你對我有一種不得不的責任感?!?
施令窈說得很認真,那雙大而圓的眼睛里裝滿了他。
但謝縱微覺得很空。
他想說,不是的,不是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責任。
只需一個眼神便能牽扯他情緒,讓他痛、讓他輾轉反側、讓他牽腸掛肚十年的人,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們的母親。
但她更是施令窈。
倘若不是她,前面那些身份又怎么會成立。
施令窈見他沒有說話,只是臉色看著不太好——也是,聽到從前的妻子顯然是要與自己分道揚鑣的話,誰的心情又會好呢?
她便接著往下說:“我沒有騙你,我的確是陰差陽錯,誤打誤撞地得了這場奇遇。我對十年前最后的記憶就是受驚的馬,顛簸的馬車,更多的,我便記不起來了。我像是墜入了一場很沉、很長的夢里,再一睜眼,我看到滿樹桃花?!?
桃花。
謝縱微眉頭微顰,他討厭這種花。
施令窈沒想要騙他。
謝縱微這人,如今既然知道她活過來了,又早早與雙生子相認,必定會去調查她之前的事兒。既如此,不如她先大大方方說出來。
“是在善水鄉,汴京幾十里外的一個山村?!笔┝铖合肫饎倓傂褋淼哪顷嚸悦#┰S殘余的恍惚漫上心頭,“但我當時墜崖的地方,明明是大慈恩寺的后山。這中間發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或許并無法用常理來解釋……我沒有再去糾結。我能好好地坐在這里,與你說起這些事,說起以后,就很好了?!?
她的語氣輕松,但謝縱微卻忍不住順著她的話,想到她孤零零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醒來,又驚又怕,忍饑挨餓的樣子,那把磨著他心口的刀鋒倏地鋒利了許多,雪白刀光擦過,有令他難以忍受的痛。
“你受傷了嗎?疼不疼?現在你還會時不時頭暈目眩嗎?可找大夫看過了?”
當年她墜崖之后,謝縱微帶著人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卻只找到了馬車的殘骸。
他不愿接受她就這么玉隕香消,連一點尸身都沒有留于世間,再后來,天跟破了一個口子似的,大雨傾盆而下,謝縱微眼睜睜地看著暴雨將崖底沖刷得一片泥濘,好像要借由這場雨抹去她最后一點痕跡。
他那時已經感受不到痛苦。
恍惚之下,他一只腳已經踏出了懸崖,就要隨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