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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乃至許多外人眼中,如今位居首輔的謝縱微向來克己復(fù)禮, 夙夜匪懈, 再苛刻的政敵也難從他身上挑出不妥之處。
但大人昨夜很奇怪。
他不顧外人乃至天子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披著一身夜色霜露,沉默而固執(zhí)地站在山坡上,眺望著那道由重重禁衛(wèi)們戍守著的關(guān)卡。
只等天色一亮,到了禁衛(wèi)放行的時候, 枯站了半夜的人身影沒有絲毫停滯,須臾間便翻身上馬,揚鞭狂奔。
從驪山到汴京, 即便是騎馬, 平時也總得花費上兩個時辰才行。
更遑論走到半路時天上便落了雨,按理說花在路上的時間會更多些。
但山礬沒想到,大人絲毫不在乎淋雨這回事, 猶如一支離弦的箭簇, 帶著悍不可擋的力量,直直奔向他的終點。
山礬習(xí)慣了服從, 沉默地擦去臉上的雨水, 跟著謝縱微一路狂奔, 趕回了汴京城。
但……
為何又要往春霎街去?
山礬不太理解自家大人對于春霎街的鐘情之處,平時出宮歸家時, 總會讓車夫從春霎街繞一段路后再回謝府。
明知這樣繞路要耗費多一倍的路程, 對于政務(wù)繁忙的內(nèi)閣首輔來說,他的時間有多么珍貴,不必多言。
但他卻愿意日日如此, 沉默地、重復(fù)著浪費他的時間,路過一段令人摸不清頭腦的路。
但大人下了決心的事,任何人說都沒有用,山礬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從昨夜開始,一切都奇怪極了。
山礬看著謝縱微突然停下來,他也連忙勒緊韁繩,讓愛馬停下。
難道大人的瘋勁兒停了十年,又要復(fù)發(fā)了?
山礬想起十年前大慈恩寺后山的那一幕,仍覺心有戚戚。
當時大人的一只腳已經(jīng)遙遙欲晃,邁出了山崖,若非他飛撲過去死死抱住大人的腿,給后邊兒的老太君爭取了一點時間,只怕謝家的一雙小郎君就會在一日之內(nèi)同時失去耶娘。
那日也下著很大的雨,老太君嘶啞中難掩心痛的呼喚聲,兩個幼子稚嫩又尖細的哭聲,還有……
雨下得實在太大了,山礬仰著頭看向大人,想看他臉上是否有了動容之色,放棄隨夫人而去的瘋狂念頭。
卻看見有什么晶瑩的東西順著他的眼角滾了下來,和雨水一起砸進泥地里。
或許有些也隨著泥水滾落到了山崖之下,代替大人,見到可能此時已經(jīng)玉隕香消的夫人。
殉情,實在不是,也不該是謝縱微做的事。
想到那些陳年往事,山礬也不由得嘆息一聲——但那聲嘆息很快哽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蓋因他看見了站在馬車旁的年輕女郎,雪膚花貌,碧衣紅衫,站在淅淅瀝瀝的雨幕里,像是天地間唯一一朵明艷的朱頂紅。
山礬的眼睛瞪大了,這是,死而復(fù)生的夫人?!
很快,山礬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他看見夫人慌慌張張地轉(zhuǎn)過身,就要往一旁的馬車上爬,騎在馬上的大人像是被她下意識躲閃的動作給激怒了,翻身下馬間,被雨水浸透的衣袂甩出一道凌厲又匆忙的弧度,不過眨眼間,就來到了她面前。
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山礬有些遺憾,他還想再細看看,是不是夫人。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施令窈不喜歡這樣的天氣,潮濕的水霧籠罩在她周身,會讓她覺得心頭滯悶。
但眼前的男人帶給她的壓抑感,遠比烏云低垂、雷雨俱下的天氣還要可怖。
施令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馬車,她知道,今天是逃不過了。
“你冷靜些,我可以解釋……”
施令窈鼓起勇氣,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
兩個人的視線在剛剛相遇的一剎間交觸,之后又由她主動斷開。
現(xiàn)在,施令窈重新看向他。
他此時其實很狼狽。
一身都濕透了,頭上的紫玉冠在雨水的沖洗下顯出愈發(fā)溫潤的光澤,便更襯得他的臉色冷白得嚇人,像是沒有生機的瓷。
是她從未見過的謝縱微。
那副端嚴若神的皮囊之下帶著隱隱的脆弱與瘋狂,像是灰黑的潮水在拼命沖撞著屏障,咆哮著要沖出去,把他們兩個人一起淹沒。
若她這個念頭被謝縱微知道,多半會含笑點頭,表示同意。
他們兩個人一起死去,那多圓滿。
謝縱微沒有說話,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緊緊地盯著眼前的人。
就在他面前,很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她。
遠山眉,杏核眼,嫣紅飽滿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