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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色里,沈祁的聲音不高但分外清晰。
“此番舒州一案,對書生的處置若是把握不當,或將成為天下仕子群起激憤的導火索,但又不能不處置。而你,既是江南總督之女,又是靜王妃,你的決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我和世家的態度。”
“所以,”沈祁微頓,目光慢慢移動,卻是落在了二人之間的燭火上,“選擇提拔布衣出身的小官,你是最合適的。”
“太傅位高,宋家亦是世家,他放不下身段,屆時只會適得其反,而對其他世家而言,太傅籠絡安撫是最有效的。”
“你與太傅各自行安撫之策,方是上計。”
說罷,他終于掀眼,看進徐清那雙映著燭火,在夜里明亮非常的黑瞳。
“我沒有疑你。”
這才是他今夜坐在這等了那么久想說的。
徐清默然,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卻咂摸不出自己聽到這句話的心境。
沈祁懷疑她甚至防備她,她其實都不意外,就像沈祁說的那樣,徐峰縱使將江南治理得富庶平和,但終究也是割舍不掉世家世代的榮耀,而這之下引發的問題正也是沈氏歷代下來想拔出世家根系的原因。
天下是百姓,江山之上是沈氏,世家與皇權本就對立。
況且她背后不僅僅是遠在江南的徐家,
還有在京城的蘭家,如今還有邊境手握兵權的齊家。
沈祁要防她,也無可厚非。
良久,她扯了扯唇,身子斜倚著小桌,手撐起腦袋,一副閑散的模樣,似笑非笑地反問:“殿下今夜特地說這番話,是怕你走后我會與宋太傅杠上?”
沈祁看著她的神情,面上仍是一派認真,隱隱透著嚴肅。
他未應聲,腦中忽的憶起父皇下賜婚圣旨前,喚他入宮那時。
父皇問他,若是娶徐家女如何。
徐家久居江南,他只見過進京述職的徐峰,相對于在京城的其他世家,他對徐家的認知大多來于聽說,實在稱不上熟悉。再多一些,也不過是沈瑜這些年來總會是不是念叨著徐家女救過他,他將來定要報恩的。
是而,他在聽父皇說要給他還有沈瑜同徐家二女賜婚時,他的第一念頭,是沈瑜報恩的機會來了。
再一個念頭,便是對徐家女有些好奇。
大抵是少年人對未曾蒙面,卻可能要相伴一生的人都會有下意識的好奇。尤其是在他無法判斷父皇給他和沈瑜賜婚是為了接徐家壓制他們,還是覺得徐家對他們有利時。
是而,他帶著賑災旨意奔至江南時,便立刻去造訪了徐府。
那是他同徐清的第一次見面。
最后也是他未曾設想過的狼狽。
少年人的傲氣讓他有些難以面對,至少在京城時縱使見風使舵的人多,也沒人敢削去他的發尾,還挑釁他。
后來再見,他也想過逗她找回場子來,只是徐清油鹽不進,反倒將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再相處下來,他也發覺了,要論嘴皮子功夫,他確實吵不過徐清。要論功夫,徐清也不比他差,謀略更不必說,連他都被她算計過幾次。
他得承認徐清是一個好盟友,也是打心底里欣賞她,不然在舒州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聽循她的計策行事。
今夜他說不疑徐清,亦是真心。
至少,在平衡世家與仕子之間,他是真心相信她。畢竟這事于她而言,也是有利的。
從回憶中抽身,沈祁輕笑了聲,視線重新凝回徐清的臉上。
“你不會。”他語氣里滿是肯定,“你能做的很好,你有這個能力。”
徐清揚了下眉梢,對他突如其來的夸獎頗感意外。
只是心下對沈祁那句“不疑”仍舊存疑。
她笑了笑,語調幽幽:“殿下都將我架得這么高了,可曾想過我不管世家,而去拉攏小官,朝中的那些世家會如何為難我?”
沈祁反問她:“你怕嗎?”
這話的語氣不像是安慰,反倒有一種挑釁意味。
像是在反問她,你竟然怕這個。
“……”
徐清撇開頭,有些想笑。
這幾日忙的不行,連日來談的不是這個案子,就是那個人還如何處置,不然就是接下來要行哪些計策,她差點都忘了沈祁也是個嘴損的。
她忍著笑意敷衍道:“嗯,承蒙殿下信任,妾身不敢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