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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祝允放下賀長情,又和從后趕進來的趙明棠一起扶著人走了上前。還未看清沈從白的慘狀,賀長情就見一向以笑臉示人的左清清哭成了淚人。
其實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賀長情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只是她并不愿意相信,明明那么多次都可以逢兇化吉,怎么偏偏只這一次,就出了事?
榻上之人血色全無,唯有一對眼睫毛猶如振翅的蝴蝶,還在時不時地撲閃著。
賀長情知道,能堅持到這一刻,已經是用盡他全部的力氣了。
“小白,我來晚了。”賀長情擠開人墻,坐到了沈從白的身側。
她忽的就很后悔,若沒有崴腳,若昨夜沒有在破廟里耽擱那樣久,沈從白會不會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她,真不是一個好主上。
“主上……”沈從白費力地睜了睜眼,卻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還在說著寬慰人心的話語,“你沒來晚……昨日負傷,只是,意外。”
不成想,他這意外二字剛剛說完,一旁的左清清就由最初的泣不成聲變成了嚎啕大哭。
“是我,都是我。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傷成這個樣子。”左清清泣不成聲,后來又說了些什么,但都和著淚水被泡在嗓子眼里,根本聽不真切。
只是現在再追究這些還有什么意義,誰都知道左清清不是故意的。
賀長情極力抹去眼角的淚水,就近問向身邊一名歲數看上去有些大的御醫:“他還有得救嗎?”
回應她的是一片鴉雀無聲。
這個情況下,沉默便已經是最強有力的回答了。誰都知道那代表著什么意思,可說出來就又要面臨著戳破窗戶紙帶來的尷尬與沉痛。
就在眾人都以為會繼續維持著這種憋死人不償命的氛圍時,一道過分年輕的嗓音打破了這種令人不舒服的僻靜。
“內臟都被刺穿了。”歲數約莫才二十出頭便做了御醫的年輕男子忽然開口,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會察言觀色,還是太過心軟,總之是不合時宜地張了嘴,“神仙來都救不了。別說是因為章相他們退兵退得太晚,耽擱了,就是當時就有郎中守在他身邊,他也活不成。”
雖說實話總是血淋淋的殘酷,但像這樣直白,一點都不懂得迂回婉轉的話術,世間再難找出第二個人。
太醫院的同僚們早已見識過這位的那張利嘴,聞言只是蹙緊眉頭,露出些一臉的嫌棄神色來,可到底是見怪不怪。或許在他們的心底深處,這樣莽撞又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是注定走不長的。
起初或許還有一些好心的人會勸解幾句,可時日一久,誰還愿意多管這樣的閑事呢。
不過那都是他們太醫院內部的事情了,和何云瑯這樣閑云野鶴類的郎中,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何云瑯只是驚訝于太醫院里還有這樣的怪人,不免為自己的明珠蒙塵而叫屈了幾瞬。
太醫院自然是集天下醫術之長,可是……還有個何云瑯,在醫術上的造詣也根本不比那群墨守成規的老古板們差。
或許,他就能再像以往那樣,帶來驚喜呢?
想到這里,賀長情將一張早已哭花了的臉扭到了身后,她幾乎是將所有希望都投注在了何云瑯的身上:“何云瑯,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連寒約盟這樣的奇毒都能解得了,眼下,眼下不過是救一人的性命,一定有什么劍走偏鋒的法子吧?”
制毒解毒是可以劍走偏鋒,甚至往往還會因此而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效用。可獨獨在內臟都受損成這樣的情形下,他是真的無能為力。
何云瑯心虛地摳了摳鼻翼兩側,不大敢對上賀長情那一雙殷切的目光:“其實這位仁兄他,話糙理不糙。我剛剛也看過了,確實是……無從下手。”
更不中聽的話,他還沒說呢,這沈從白能憑著一口氣撐到現在,都是上天格外開恩了。
“那個……”何云瑯看了看氣若游絲的沈從白,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咳了一聲,“要不還是……聽聽他想說什么。他如果要走的話,也能安心一點。”
沈從白這才彎了彎唇,似乎一群人吵吵嚷嚷許久,只有何云瑯這話才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主上,清清,我就……”塌上的人當真是大限將至了,這話說著說著,連眼睛都越閉越緊,“我就一個……請求。小妹沈從云,就……”
像是怕他把力氣全部耗盡,左清清和賀長情幾乎同時一人牽起他的一只手來:“我們會照顧好沈小妹的,你放心。”
沈從白的親人只有小妹沈從云一個。以往他總是急著出各種任務,閣里許多人其實都只知道有這樣一位存在,連其外表長相都不清楚。
就連賀長情這位閣主,似乎也只在一年多前才和對方匆匆打過個照面。小白曾說過,他虧欠自己的妹妹良多,若是以后有機會,一定要呆在家中陪她好好過每一個節日,還要親眼看著她出嫁生子。
可惜的是,時間從不等人,這些美好的愿景,到最后竟然只成了永遠不會實現的期盼。
和自己最好的兄弟沒了,這本就讓左清清痛到不能自已,偏偏沈從白還是為救他而死,這一下子幾乎成了他心頭揮之不去的一大心病。
左清清哭得人都一暈一暈的,但還是對著沈從白比起三根手指頭:“我發誓,從今往后沈從云有我在,她這一輩子都可以順遂幸福。”
“……好。”沈從白似乎五感盡失,就連這樣一點值得欣喜的地方,都未能打動現在的他。過了許久,他才算是了無遺憾地應了聲。
“主上,我有話,有話要同你說。”只是,到底是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末了,他安靜了許久的睫毛再次胡亂顫了起來。
“我明白。你有什么想說的話就安心囑咐吧,天涯海角,有我在的一日,就一定給你辦到。”
“那時,我和小妹流落街頭,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后來……”后來是賀長情義無反顧地將他帶回了鳴箏閣,給了他這樣一份體體面面的差事。
有些話,從前不說,那是因為太過肉麻,說不出口。現下沒了這些扭捏的心思作祟,可是卻時不我待。
老天,真是同他開了好大的一個玩笑:“我從……從不后悔跟了您。總之,主上好,小白就……”
隨著那個只有氣聲,但卻聽不到的“好”字出口,沈從白這口氣才算是徹底松了下去。
或許,真像他說的那樣吧。他并沒有什么后悔的,不然的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走得安詳。
沈從白一直是她最得力的那個手下。只是沒想到,臨了臨了,走前的最后一點念想居然還是怕她多想,哪怕費上那許多氣力,也要寬她的心。
他這樣,倒是讓她越發無地自容,羞愧難當。
仔細想想,她似乎只傳授過小白一些騎射之術和打斗防身的本領,并未有什么更深的恩德。可沈從白卻一直都不疑有他地將她的命令奉為圭臬,從未有半個字的不依。
這樣好的一個人,老天卻不肯給他多行哪怕是一點點的方便,硬要走一切都漸漸好起來的時候,奪走他的性命。
賀長情眼看著自己的幾顆淚珠猛地落下,砸在沈從白蓋著的被褥上,洇出一片發深的顏色來:“清清,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