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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憐她不知道,沈慈是來送過她最后一程的。
她這庶女的身份,誤了她一生,也讓她作繭自縛,甘愿蒙上眼睛捂住耳朵,與外界徹徹底底地剖離。自此親情的溫暖于她是穿腸毒藥,只要沾染上一點,她便覺得無限自卑,恥辱與不甘終年伴隨著她的呼吸,每時每刻都在淹沒吞噬著她。
她明明,并不是像她說的那樣,一無所有。
所以說到底啊,也不過是咎由自取,平白留旁觀者一聲嗟嘆罷了。
今日,賀長情帶著祝允和一干手下,再次來到了法場之上。
冬日不過剛剛來臨,天地之間就被迫裹上了一層肅殺之意。天穹灰蒙蒙的,從今晨開始,就一直洋洋灑灑地飄著細雪。
趙明棠哈出一口熱乎氣來,又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雙手,湊到了賀長情的跟前:“小閣主,秦家倒了,顧世子也……您看,我接下來?”
他知道,這話問得恐怕不合時宜,他也打心眼里敬重那個為了一城百姓甘愿被俘的少年英雄。可他千里迢迢來至京都,現(xiàn)下顧清川一死,國公爺?shù)纳碜友垡娭蝗詹蝗缫蝗眨貌涣硕嗑茫蜁兂梢恢粏始抑?
實在,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賀長情的面色有點凝重,讓人無法辨別出此時此刻她的內(nèi)心到底是什么樣的情緒:“你放心,我既然把你帶到京都,自會給你安排好去處。”
但好在,這位小閣主一向是個公私分明的。趙明棠放下心來,誒了聲,將兩手索性插到了袖子里,肩膀一縮,站到一旁再不多話了。
斷頭臺上,跪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秦家其余人等,在被罰沒所有家產(chǎn)后,男的被流放充軍,女的被遣散出京,永不得再入京都。梁淮易到底還是心軟了,只把秦家父子二人判了斬首之刑,至于其余沒有參與其中的,好歹留了他們一條性命。
他甚至,都沒把那些女眷打入賤籍,單憑這樣的胸襟氣度,便獲得了朝中內(nèi)外多少稱贊。賀長情不得不承認,圣上雖然愛猜忌了些,可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是個值得信賴的明君。
再看這不可一世的秦知行,哪里還有往日的囂張氣焰,此時哭天喊地地只求圣上饒他一命:“國公爺,煩請您轉告圣上,求一求圣上,與逆黨勾結一事,與我無關啊。”
將死之人嘛,被嚇破了膽也是人之常情,甚至為此改換了性子,說些低聲下氣服軟的話更是正常。沒人愿意多想,也更不會有人搭理他。
甚至就連,往日里把他捧在手心里寵著的秦先望,都神情懨懨地低垂著腦袋,好像已經(jīng)不在人世間了一般,對于自己兒子的那些沒骨氣的求饒之聲充耳不聞。
只是,旁人的平靜仿若是一種無聲的催命,徹底攻破了秦知行的心防:“與逆黨勾結,全是我爹干的,我一點兒都不知情啊。我從頭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個!圣上既然寬宏大量,只把秦家人趕出京城或者流放出去,那我也罪不至死吧!”
“行兒,你說什么?”秦先望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從小養(yǎng)到大的兒子,一遇到生死大事就這樣把他給賣了?
他們可是親父子啊!大難臨頭,卻也有兒子為了求生,就連眼也不眨地把他的老父親給推出來的?便是許多民間的貧賤夫妻,在遇到困難時,都尚且不至于無情到這樣的地步。
大顆的淚珠開始在秦先望的雙眼里打起轉來,很快便連成了一條條的線,他渾身狂抖:“兒啊,你可知為父究竟為什么要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享,鋌而走險去和逆黨謀劃嗎?爹這可都是為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
秦知行偷偷瞥著穆國公的面色,生怕因一句話的不妥而錯過了自己的一線生機:“爹!錯了就是錯了,你為何總給自己找那么多的借口?圣上寬宏大量,說不定,說不定就會看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饒我一命呢!您也不想讓兒子去死吧?”
這樣的走向,可還真是始料未及。賀長情微微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事實上,不管是她,還是鳴箏閣的人,甚至哪怕是那些只為湊個熱鬧而來的百姓,都不免為秦知行這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無恥行為給震懾住了。
別家兒子面對此情此景,或許會將罪責大包大攬歸因在自己頭上,又或者只是不再狡辯,心甘情愿地一同赴死。像秦知行這種的,實在少見。
“為父看你讀書讀書不成,要武武力低微,生怕自己有朝一日歸西之后,你便是放著爵位也守不住,受人欺瞞哄騙,風光不再。所以這才冒死干下謀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希望若有幸為你立下從龍之功,也好讓你下半生有個依靠。”
秦先望越說越是悲從中來,不由地仰天長嘆,淚水順著他的臉龐直直地淌進脖子里:“……不孝子。”他這一生流的淚加起來,恐怕都沒有今日多。
哪怕秦先望說了一肚子掏心掏肺的話,可秦知行也仍未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有半分不妥,還在朝著高臺之上的穆國公求救:“監(jiān)斬大人,國公爺,您就幫忙遞個話吧?我真的不想死!”
只是這一回,任憑他把嗓子喊啞,莫說是穆國公無動于衷,就連秦先望都像是失望至極,只將雙眼一闔,再不吭聲。
“時辰已到,休要多言。”穆國公將令牌往地上一丟,兩名劊子手便即刻就位,將磨得雪亮的刀架在了父子二人的脖頸之上。
細雪倏爾變大,真到了斬首的時候,竟變成了砸在人身上生疼的雪粒子,直往冒著熱氣的脖里鉆。
賀長情將身上的蓮青色縐綢白狐皮斗篷攏了一攏,有了一圈白色狐毛緊緊地護著脖子,這才不至于讓雪粒子尋了空隙鉆進去。
在場眾人都各自有著保暖的方式,哪怕是最拮據(jù)的百姓,都尚且還能依偎在一起互相取取暖。
唯有那斷頭臺上的二人,只著一身單薄的白色囚衣,風雪一大,無論是心如死灰的,還是哭得肝腸寸斷的,此時也只顧著抖如糠篩。
耳中倒是難得清凈一些。
刀芒映著白雪,寒光一閃,便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潑灑出兩溜滾燙鮮紅的血跡。離得近一些的人沒有個防備,被那熱血濺了一臉,立馬怪叫著嫌棄地擦拭起來。
賀長情收回定在臺上的目光:“我們回去吧。”
她今日格外安靜,既沒有表現(xiàn)出出掉一口惡氣的暢快,也沒有頓失父兄的悵然。無論是祝允,還是沈從白和左清清,誰都不知道賀長情此時究竟是何心情。
或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那種五味雜陳的心情,便是連說,都無法說得清楚。
“主人,前面那是夫人嗎?”祝允的眼神很好,哪怕是在大雪迷了視線的天氣里,都可以一眼在人群里捕捉到那個身形。
賀長情和沈從白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然看見了一個小丫頭攙扶著婦人,二人在雪天里徐徐地往前走著。
那兩道身影,正是劍蘭和賀夫人。
也是,這樣的大日子,母親怎么可能不來親眼見上一見?那個害她一生都困在嘲弄聲里的朝秦暮楚的負心漢,如今終于因令人發(fā)指的罪狀,害人害己。
這便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吧。
賀長情最后回望了一眼斷頭臺,那雪地上的一地鮮紅依然刺眼,可是很快便又被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細雪。
天地之間,再也沒有那二人曾經(jīng)來過人世的痕跡。賀長情扭轉身子,朝著前方不遠處的二人喊道:“母親留步。”
第108章 撿人
因為賀長情的這一句話, 劍蘭猛地瑟縮了一下。見到眾人向她們走來,還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半步,連個眼神都不敢和賀長情等人對上。
賀長情將劍蘭的一驚一乍盡收眼底, 并未說什么。劍蘭其實沒有必要這么大反應的,她們來去自如,別說是來法場了, 就是去秦家的抄家現(xiàn)場, 也不需要這樣心虛。
更何況, 好歹夫妻一場, 母親若是打定了主意要來這里,便是她這個當女兒的都沒有資格阻攔,就別說是劍蘭這一個小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