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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長情攥著提桿的力道不禁漸漸收緊。如果這兩個人里,一個是圣上,那么另外一個會是誰呢?那道渾厚的嗓音,她似乎不久之前,在哪里剛剛聽過。
可是,世上的人這么多,她又怎么可能光憑一道聲音就識出對方的身份。
“你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二人最終也沒能就深夜密談一事得出個結果。
只是,圣上都開口了,臣子萬沒有不從的道理。那道聲音低低地響起,聽來有些發悶:“是,老臣先行告退。”
賀長情將身子一矮,完全地藏于樹木花叢之中,唯獨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的那個涼亭。
便見涼亭中,一個走起路來明明已經十分不穩,卻還仍要固執地保持著挺立姿勢的怪異身影,晃入眼簾。
那種軀體上無可回轉的老去,和又不肯服輸的倔強統統體現在一個人的身上,便會充斥著肉眼可見的不協調。朝中上下,老古板不少,但能達到這種程度的卻是屈指可數。
就在前不久,賀長情在傅家家宴上便見過一個,就是那位不請自來的章祁知章相。
今日實在不巧,她與章相又見面了。
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她單方面見了章相。這個帶頭上書參她一本的老頭兒,究竟在動什么歪腦筋?
若是以前,她或許現在即刻就會沖出去,當面問問梁淮易,看那老頭兒又在憋了什么壞水。
可是此刻,賀長情剛剛邁出的步子在猶豫片刻后,收了回來。她只是定定地看著章祁知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視線盡頭。
二人在這里相談,顯然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曉。章祁知口中的事關北梧大業和皇室一脈穩固的秘密,或許根本不是她能插手,隨意問詢的。
賀長情將宮燈的提桿換了只手拿,正要將自己早已微微汗濕的右手手心貼在身上抹抹,便聽涼亭里,梁淮易的聲音陡然響起:“還不出來嗎?”
第73章 謊言
賀長情心內咯噔一聲, 本來四平八穩的一顆心臟瞬間震如擂鼓。
梁淮易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下,她自打發現了這附近有人密談就一直屏息著,照理來說, 是絕對不會被旁人發現的啊。到底是什么時候疏漏的?
思忖猶疑間,賀長情的額間便沁出了些許的薄汗。她咬了咬下唇,決意還是要相信自己, 先按兵不動, 觀察觀察再說。
“朕早知道你在那里了?!?
豈料, 梁淮易今日像是偏生要與她作對到底, 一次次地相逼。賀長情挪了挪步子,剛要從樹后轉出來,便聽到了一個動聽的女聲緩緩開口:“臣妾來得稍晚了些, 并沒聽到什么?!?
原來, 是在說嘉妃娘娘啊。
賀長情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順手拎起衣襟來扇了扇風,別看現下深秋時節天氣寒涼,可方才的危急情勢硬是將她逼出了渾身的汗來。
便見那二人倚靠在了一起, 月色為他們勾勒出一個極盡溫柔的輪廓:“就算你全都聽到了,朕也不怕。因為你始終都是站在朕這邊的, 對嗎?”
賀長情無意再聽這二人的互訴衷腸以及圣上永不會止歇的試探, 干脆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擺, 拎好宮燈, 借著夜色的掩護, 匆匆逃離了此地。
她這一路走得輕盈又飛快, 有些時候像道迅疾的風, 若是正巧落到了有心之人的眼中, 便只能捕捉到一地晃動的樹影, 但大多時候,這道風便是來無影去無蹤。
賀長情再次趕回長安殿時,便見如先前她離去時的那般樣子,鄧瑛也還未歸。只是不知,這鄧瑛是否一直跟在梁淮易的身邊,那時的自己和涼亭還尚有一段距離,是以著實看不太清。
“主上,您怎么出了這么多汗?”祝允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方干凈的帕子,猶疑著探上了她的額間。
祝允的指尖帶著秋日夜晚特有的清爽,只是偶有些肌膚相觸便是涼絲絲的,好生舒服。賀長情瞇了瞇眼,任憑對方為自己揩試起來:“你記住了,我從未離開過長安殿,一直與你在這里候著。至于更多的,回去再告訴你?!?
“好?!弊T实氖种割^甚至都在微微顫抖著,他忍著心底一浪高過一浪的羞澀,目光卻又明目張膽地開始細細描繪起了賀長情的面容,遠山含黛的細眉,亮如星辰的雙眸,還有高挺精致的鼻以及水潤飽滿的紅唇。
這些無一不在他的心頭點起了一把把的火,燒得他里外焦黑一片,心跳得宛如冬雷陣陣,祝允聽到自己低低的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輕抖:“擦好了?!?
賀長情眨了眨眼,將祝允的反應悉數看在眼里。看他這樣,她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些逗弄人的心思,于是刻意將手背在身后,逼近到祝允的眼跟前:“謝謝阿允,阿允真好。”
她早知道這小子禁不起逗弄,只是沒想到,會有這么敏感。祝允本就泛紅的耳根因她這一動作簡直跟用烙鐵碾壓著燒過一般,他一邊忍不住地偏開視線,一邊又頻頻地偷偷回望著,囁嚅許久才硬是擠出一句不連串的話來:“這些……都是阿允,應應該做的?!?
賀長情覺得好笑,于是又踮著腳往他的耳廓上吹了一口熱氣,隨后,笑得更是開懷。她好像,忽然發現了祝允這人身上的好玩。
“主上您……”祝允的眼中有詫異,有羞怯,但更多的則是一種被調戲過后欲拒還迎的樂在其中。
明明自己也是歡喜的,可礙著主仆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以及她曾經說過的男女大防,祝允還硬要裝成一副坐懷不亂的樣子。不知道有多別扭呢。
他這樣的反應,成功取悅到了賀長情。
也是此刻,賀長情才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臭男人在逛完了青樓喝完了花酒之后,還要去調戲良家婦女。只是她遠沒有那樣惡臭,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快感,似乎也只僅限在面對祝允的時候。
至于那日山洞中的事情,如今也變得好像沒有那樣難以啟齒了。既然已經成了既定事實,那一味躲避也沒什么意思,反正天知地知,只有她和眼前的祝允涉及其中,索性放開一些。
畢竟,逗弄人真的很有意思。賀長情好像愛上了這個自己新探索出來的發現,誓要把人逗得惱了不成:“阿允,你怎么不看我?主人的話也不聽了嗎?”
晚歸的圣上,撞上的便是這樣一幕。
“咳咳?!弊罱K還是圣上的一聲輕咳,打斷了這曖昧不清的氛圍,將祝允從這種說不清是否愿意更加沉淪的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來了多久了?”
賀長情這才回身站好,微微笑道:“也沒多久,屬下有事要稟。”
鄧瑛依舊不在,就長安殿的這些小宮人,能被派在殿前伺候就絕對不是那等嘴多之人,只要她先把話頭搶過來,不給梁淮易問話的機會,那么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便見圣上果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支開身邊眾人:“有話隨朕進來再說。”
“容屬下斗膽一問,今日怎么不見鄧公公?”這太奇怪了,自從圣上登基以來,這位心腹大監便時時刻刻跟著他,足見圣上對此人有何其信任。
以往她那么多次事態緊急中的入宮覲見,也都少不了鄧瑛在一旁引路,今夜這圣上都回了長安殿,他一個太監卻遲遲未見人影,未免太不合理了些。
“鄧瑛被朕派去盯著太醫院了,那起子混賬配個藥都配不好,嘉妃這幾日總是吃了吐吐了吃,沒完沒了的,人都快瘦脫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