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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不是,他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趙明棠回神,側身一步將身旁的空地讓了出來:“傅姑娘請。”
“祖父作畫與落筆寫字不同。這第一不同便是在落款的章子不同,諸位可還記得那幅仙鶴獻壽嗎?紅章上的鶴之一字,缺少一點,為的就是與名字避諱,從那以后,凡是畫作,皆用此章。”
離近的人打眼那么一瞧,果見落款之處的紅章上,那鶴字少了一點。
傅念卿一邊將眾人察看畫作的地方空了出來,一邊繼續道:“這第二不同便是祖父的作畫習慣所致,一幅畫往往比一幅字要用上更多的心力打磨。祖父偏又喜好面食,因而午后常常困倦卻又不舍懈怠光陰,于是就用木框繃緊了絹紙,站著作畫。提筆懸腕的角度和力道不同了,筆鋒自然有所差異。”
“因而,小女敢擔保,這幅夜宴圖確為祖父真跡。且是祖父在我十歲那年,當著小女的面親手所畫。”
瞧瞧,人家親孫女都站出來驗明正身了,且說得清晰條理,又有誰能再說出半個質疑的字來?
趙明棠徹底松了一口氣,朝著傅念卿作了一揖:“多謝傅姑娘肯為趙某說話。”
“言重了。小女聽說今日尚云樓的鑒寶會上有夜宴圖,本著不好讓祖父心血埋沒的念頭這才特此前來,并非是為誰說話。”傅念卿說話滴水不漏,早早斷絕了有心之人的攀扯。留下這樣一句解釋后,便一刻不停地下了臺。
她腳步匆匆,像是另有要事。
“小閣主。”于是在一些有心之人的眼中,這位出盡風頭的大才女駐足在了賀長情的案前,“祖父聽說了你的事跡很是欣賞,因而特意舉辦了家宴,不知能否賞光一敘?”
第61章 恢復
“我?”饒是自以為掌控全局的賀長情, 這下子也摸不清是什么狀況了,但旁人盛情相邀,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于是短暫的訝異過后, 她便應了下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是她往日與傅家并無私交,傅老爺子又深居簡出,近年以來便是他的那些得意門生也很少有上門叨擾的。到底是什么契機, 能讓傅家的家宴邀到了她頭上?
賀長情絞盡腦汁, 唯一想到的可能性, 也是自己與傅念卿曾經的那幾次交集。難道是傅念卿在背后做了這只推手?可是她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尚云樓里真的不是一個適合說話的好場所。方才趙明棠險些露了馬腳, 這是賀長情未能事先預料到的,而即便到了那樣的時刻,她也并不能給予趙明棠過多的提示。
再然后便是此刻, 賀長情很想問問傅念卿, 這傅家家宴是個什么情況,但她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周圍人對于她們這里的關注。
以她前幾日遭到的埋伏來看,還是盡量少給別人帶去不必要的麻煩為好。一切,都先只能按下不表。
除了傅云鶴的那幅夜宴圖, 尚云樓里今日還有幾件還算珍稀的寶物,因而在外人眼中看來, 趙明棠舉辦這鑒寶會的目的已然達成。
“趙公子, 你開個價吧。”
在場中人的絕大多數都有著非富即貴的顯赫門庭, 沒有誰是缺金少銀的, 只是恰恰因為大家都不差那幾個子兒, 這本就說好了只供品鑒的夜宴圖反倒成了他們爭奪不休的中心。
幾番競價過后, 終于有人按捺不住:“雖說君子不奪人所好, 今日趙公子你辦這鑒寶會也只是為了讓我等開開眼, 但是我肯出黃金萬兩, 只為換取這一幅傅云鶴老先生所畫的夜宴圖,不知趙公子可愿相讓?”
趙明棠這輩子都沒有見識過這等陣仗。若不是他的目標絕不止眼前的這點蠅頭小利,恐怕此刻還真要點頭應下了。
他猛地吞咽了下口水,強逼著自己移開視線:“恕我不能答應。今日尚云樓里除了夜宴圖的所有,大家看上了都可隨意出價,趙某絕無二話。”
“清清,我們走。”之后的事情如何發展,賀長情那是一點都不關心。反正今日借著這樣的由頭,趙明棠是出盡了風頭,想必京中再無人不知曉國公爺是如何地器重于他。
假以時日,再讓顧清川他們那邊配合著來一場互生嫌隙的戲碼,秦家父子這樣慣愛坐收漁利的家伙還不得乖乖上鉤嗎?
回了鳴箏閣里,這段時日都按時按點上門的何云瑯便已經在等她了。
只是原本還笑著的人,在看到她在左清清的陪同下一同進了門里來的時候,卻倏地變了臉色:“小閣主誰允許你出去亂跑的?身子還未大好,你這要是再出個好歹,誰擔得起?”
“我的身子,自己有數。”賀長情心頭其實還是有點發虛的,為了堵住何云瑯接下來的絮叨,她趕忙將自己的手腕伸了出去,“既然你來了,給把個脈吧。”
聯想到今日賀長情在尚云樓里那腳下發虛的樣子,左清清心中暗道大事不妙,趕忙將話頭接了起來:“何大夫,我可以作證,主上她近日真的好多了。今日一口氣走了半條街都不帶喘……”
“安靜,你吵到主上的脈象了。”何云瑯屬實心疼了一下自家主上。以前她身邊跟著的那個祝允話不多倒還好,最近人躲到他的醫館里解毒,害得主上身邊頂替來了左清清這么一個話癆。就算人不被吵得心煩意亂,這病也要被吵得愈發嚴重起來。
不過,從脈象來看,主上基本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如此一來,倒省得他三天兩頭就得往鳴箏閣里跑一趟,最重要的是,他的雙耳終于不用再受到某人的摧殘了。
“習武之人就是底子好。”何云瑯收回了把脈的手,“這才幾日,主上的癥狀便已大有緩解,藥可以停了。”
“你瞧我說什么來著。我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
命左清清將何云瑯送走后,賀長情才卸下她在人前的偽裝,肩膀一塌,沒走幾步,人就倒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
雖說在何云瑯的相助之下,她是已然恢復得七七八八了,可是近日閣中事務繁多,她早已是被折騰得心力交瘁。
這才剛把閑雜人等都給支開,人就沒了氣力,賀長情竟是連錦被都沒來得及掀開,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是一個接一個地做,尤為詭異的是,這夢境還和現實無限貼合。
先是夢到梁淮易與她反目成仇,那夜宮宴結束后埋伏的人竟全是他派來的。而東窗事發后,她跑去質問梁淮易,對方給出的答案也是十分地始料未及。
原來,在她眼中這么多年自己賴以信任的扶持,落在梁淮易那里就成了他的掣肘。而他一個九五之尊,其實并不甘心有鳴箏閣這樣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存在。
賀長情并不明白,既然看她如此礙眼,大可以直說,勒令她就地將鳴箏閣解散就是。以他一個天子的金口玉言,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梁淮易偏偏,不聲不響地起了殺心,要置她于死地。
多么地荒誕可笑啊。
可夢中的賀長情就是難過至極,甚至沒忍住當場就嗚咽了起來。這一哭,大抵很是傷懷,竟是將她從夢境中拉了出來。
窗外月色清暉,照得賀長情濕潤眼角處的淚滴還有點晶瑩剔透。她兀自翻了個身,又沉沉睡暈了過去。
而這回的夢境,則更是直接在她的心口插了一刀。
日子一天天地照過不誤,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升又月落,那失蹤多日的祝允終于有了消息。
只是,待賀長情趕到的時候,迎接她的只有一張被草席潦草裹著的尸身。
祝允也不知死了多久,被沈從白他們帶回來的時候,尸體都腐爛發臭了,現下就這樣放在眾人眼前,直熏得人頭昏腦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