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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長情能感覺到,梁淮易沒有變,又或者說,變化的那部分本就是天子的底色:“無論誰輸誰贏,大家的情誼不變,依舊是彼此好友。”
賀長情的弦外之音,在旁人聽來或許是云山霧罩,但對于梁淮易來說,卻不難理解。
“他的生辰犯了父皇大忌,要他入皇陵一事,朕也做不得主。”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便是成了天下共主,也不代表著可以視祖宗禮法如無物,“不過到底是親兄弟,朕已為他另擇了處風水寶地,想來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能讓一介天子做到這份上,已經是一種讓步,若是再繼續下去,便是過猶不及:“是屬下多言了。”
“等等。”殿外的金光給正欲離去的人鍍上了層朦朦朧朧的金邊,使得賀長情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了幾分虛幻的感覺,“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覺得朕變了?”
長安殿外,日光刺目,一如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讓人無從下手:“以前你是梁淮易,現在你是圣上,身份不同了吧。不過圣上,接下來的日子,我想歇息一段時間。”
許久的沉默過后,圣上還是松了口:“朕準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賀長情緊繃著的心便也放松下來,連帶著步伐都跟著松快了不少。
這份心情很快便渲染到了殿外候著的幾人。
沈從白和左清清提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二人紛紛向她告了假,一個回去看幾日不見的小妹,一個急著張羅自己的婚事。
只有祝允,從始至終地跟在她身邊,比任何人都要長久。或許,這就是金玉奴的好處吧。
出宮的一路上都由鄧瑛引路。鄧公公是宮里的老人了,做事沉穩,斷不會多嘴多舌。賀長情樂得自在,只問了句今日為何要由他帶路?
“賀長情!你怎么又進宮了?”
剛剛轉過朱紅色的宮墻拐角,濃郁的香氣便如同這聲堪稱尖叫的嗓音一同撲面而來,霸道得讓人躲閃不及。
看到瓊華郡主的這一瞬間,賀長情就懂了為什么圣上會安排鄧公公來帶路,原來是一早知曉了她會入宮。
賀長情打心眼里見不慣這位咋咋呼呼,總是莫名其妙視她為仇敵的郡主,因而一對上她便也沒了往日的好脾氣,總是要用言語刺激一下對方才算解氣。
正如此刻,賀長情抬袖掩住口鼻,一臉嬌嗔地嘆氣:“是啊,你說我怎么就又進宮了呢。可能應了那句老話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圣上實在想念得緊啊。”
瓊華郡主是圣上的表姐,自小便愛慕圣上,從他還是皇子時便追在身后,只是日復一日,妙齡少女熬成了老姑娘,這份感情也總不見開花結果。
倘若是個聰明人,一定會就此收手。可瓊華郡主不是,偏生她還是個犟種。誰都看得明白圣上對她無意,只有她自己活在不切實際的幻想里,還不許別人說破。
“你,無恥!”
“郡主郡主,切勿動氣,動氣傷身啊。”鄧公公不由分說地擋在賀長情的面前,盡職盡責地當著他的人形盾牌。
但顯然他們都小瞧了對方的殺傷力,即便鄧瑛早有提防,也沒能防住被刺激到失態的瓊華郡主。
她修長的指甲越過鄧瑛的肩膀,掙扎揮舞中朝著賀長情劃了過來,眼見著就要傷到賀長情的左臉,但那只手卻被人當空截住了。
好在有祝允,也幸好他沒受傷。
賀長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瘋婆娘,你鬧夠沒有!不是所有人都惦記著要嫁給圣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整日無所事事,只顧自己痛快。”
這話更是戳中了瓊華郡主的痛處。
堂堂一個大家閨秀此刻把規矩禮儀統統忘到了九霄云外,什么話難聽便撿什么話說:“不就是掌管著一個鳴箏閣嘛,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啊?告訴你,圣上那只是顧念舊情的抬愛,根本不是器重你。”
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收不住了,瓊華郡主的目光又順帶著移到了祝允的身上,不由冷笑一聲:“還牧心者呢,我看你和這金玉奴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關系,一男一女成日里出雙入對誰知道在鬼混什么?放眼整個京都,最臟的那個怕不是就是你吧!”
毀掉一個女子最好的方式,便是用這些張口就來的污言穢語去構陷她的清白。賀長情早已領教這些手段,也并不在乎。
反正這些話于她又沒有實質性的傷害,瓊華郡主這樣的好口才,在皇宮內院大放厥詞,怕不是才要閨名遠播。
賀長情一哂,正欲掉頭走人,余光里卻見寒光一閃,祝允不知何時一個箭步沖了出去,還拿著佩刀抵在了瓊華郡主的脖子上。
剛剛罵的不是她嗎?她都沒什么反應,他怎么這么激動!
“祝允住手。”她這話還是稍稍遲了些,郡主白皙的脖頸上已經見紅了。
對于祝允的莽撞,賀長情是十分頭疼的。
但自己的金玉奴,也只有自己來護了:“郡主瞧見了吧,金玉奴也是有真本事的。如果你真的知道何為牧心者和金玉奴,便不會說出方才那番話來。在北梧,無論一個人是販夫走卒還是王侯將相,只要有實力進入落星谷訂下盟約,便都可以成為牧心者,而金玉奴也可借此離開滿是瘴毒的谷底,重獲新生。郡主不該用你的無知去惡意揣測。”
“阿允,走了。”賀長情懶得再同她廢話,只朝祝允招了招手,才對鄧瑛微微頷首,“鄧公公留步。”
“你剛剛怎么那么沖動?”直到徹底離開這層層疊疊的宮墻包圍,賀長情才開始算賬,“沒有我的示意擅自行動,該罰。”
“阿允認罰。可我,我就是見不得她那么說您。”主人和他清清白白,怎么說他無所謂,但是那么說主人就是不行。
似乎出去了一趟,祝允的心愈發向著她這個主人。看來這一步棋,算是下對了。
宮門之外,一輛富貴華麗的馬車正停在路口。車身四周都被絲綢帳幔所包裹,美則美矣,但車前懸掛著的兩盞竹雕燈籠,上面刻著的秦字才更加引人注目。
賀長情露出一抹笑:“更能說我的人來了。”
第10章 斷絕
馬車里的人是專程來堵她的。這么大歲數,為了堵人還堵到了宮門口,真夠可以的。
賀長情頓時心情全無,只定定地看著那輛馬車,既不說話也不動。
她才剛一現身,車夫老張便火急火燎地撩開車簾,對著里面的人點頭哈腰:“侯爺,小閣主來了。”
片刻后,一個一身錦衣華服的精瘦男人在老張的攙扶下,緩步下了馬車。
“侯爺一個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見我?”她這父親當得實在薄情,自打賀長情有記憶起,見他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看著竟比秦知行那個家伙還要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