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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已經開了死亡證明馬上要準備喪儀,關于那個孩子,主人家的意思是也準備放棄了。
雖然現在靠著機器的維持還有生命體征,可心臟停跳后呼吸也暫停過十幾秒,大腦功能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預后太差,叫一起置辦壽衣棺槨,同拼死生下她的阿媽一起下葬。
另外,是個女孩兒。
幾人離開醫院的時候,林嘉敏皺了皺眉,嘀咕說:“如果生下來是男孩,他們難道也會就這樣放棄治療嗎?”
陳姜拉著她的手,小聲地說了句:“這種時候,家屬也很難做的。”
她會講這話,吳橋倒覺得奇怪,“你爸媽不是都還在嗎?”
“對啊”,陳姜說著吐了口氣,問他討一支煙點了起來。
說起來,這還是吳橋第一次知道,原來她也會抽煙。
“前幾年,我爺爺走了”,陳姜說:“老爺子身體一向很硬朗,不過是肺炎而已……可是那天清早,我還在公司改項目預算,接到老媽的電話說爺爺被轉進重癥監護病房的時候,簡直完全沒有實感。”
沒有實感。
吳橋沉默了,是這樣的,他最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就像大腦還沒辦法反應過來那樣,一切的情緒都停滯住了,流不下眼淚。
“我不是不記得,我記得,我記得當時自己抓起手機錢包信用卡就往公司外跑,連請假都來不及。”
陳姜說著,吸了口煙,然后笑了笑把只抽了幾口的煙在滅煙柱上按掉了,“跑,還來不及覺得恐懼或者悲傷,雙腿就已經開始跑動起來了。直到站在關著門的icu前,打電話給我媽,問她從哪里進去,我還是沒有那種實感。”
從市人民醫院出來又是西湖。
整個杭城圍繞這片湖建起來,所以不管怎么走,最后的目的地好像都是西湖。
“我是在門被打開的時候開始流淚的”,她說著說著突然有些哽咽:“那一年我剛剛大學畢業,二十二歲,從來沒有面對過死亡和嚴重到無可挽回的事情。父親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出去,我聽著,問,要不要簽字放棄……放棄插管。”
吳橋大腦嗡的一下,他沒有經歷過那個,在回到這里的時候,父母就已經去世了。
命運沒有留給他因為救還是不救后悔一生的機會,殘忍又格外地仁慈。所以他只是沉默,覺得愧疚,是他挑起這個話題的,是他叫陳姜難過的,可是現在他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爸當時問我,問我爺爺有沒有和我說過什么……”
吳橋想叫她別再說了,停下吧,算了。
可是卻連這一句都講不出口。
“那個、姜姜……”林嘉敏也有些后悔,可是現在好像說什么都沒用。
“我說了”,陳姜把冒出來的眼淚一抹,笑著開口道:“我說了,如果真到那個地步,放棄插管吧。從病人的角度出發,預后很差的急救也不過是多受罪而已。”
短暫的沉默像陣風一樣飄過,一時之間無人開口,這個話題有點太過沉重,吳橋不想叫陳姜繼續說下去,可又覺得,是不是叫她說出來,心里會好受一些。
不過,在很短很短的停頓之后,陳姜收拾好了心情,接著講道:“那個時候我把僅有的一萬塊轉給我爸,然后接著回去工作,我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我懇求我的主管能夠幫我想想辦法,不要扣我這天的工資,我可以在周末也加班……可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錢,錢真的好重要。
吳橋想起沈小姐,住進icu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搶救還是不搶救。沈小姐選擇救,不惜一切地救,可是人還是沒留住,短短三天插了無數的管子切開無數傷口,最后還是要走。
她會后悔嗎?
后悔沒有扛起那樣的悲痛,后悔沒有勇氣在放棄治療的通知上簽字,后悔叫姑祖母多受了三天的苦,帶著一身傷痕離開。
吳橋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時候她要問卓云流,死掉的人到底還會不會被病痛折磨。
問到必須親自下去觀落音才肯罷休的地步……
這樣想,吳老太太大概沒有怪她吧?
可是,陳姜會后悔嗎?吳橋不敢問。
選擇放棄,選擇讓逝者承受最少的痛苦離開,那么那些痛苦就會自然地流向生者。
她真的很勇敢,就算后悔,也足夠勇敢。
“直到后來我自己因為急性心肌炎被送進重危癥病房,我才明白當時讓他走或許是對的。”
陳姜笑了笑,調侃道:“那里簡直是地獄啊,毫無尊嚴,毫無樂趣,毫無生機……剛去世紀良緣的時候,我脾氣很差對吧?難為你能夠忍受,現在想想,我大概都得過icu譫妄。”
她看向表情凝重的吳橋,眨了眨眼睛說:“老板,開心一點,是你救了我誒!如果那時候沒有工作,或者還要繼續為工作賣命,大概我早就因為躁郁癥死掉了。”
三人站在西湖邊的停車場吹冷風,車門開著,可誰也沒第一個鉆進去,林小姐低著頭不說話,吳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哪有這么大的本事”,吳老板嘆了口氣笑笑,嘴上雖然否認,心卻還是被觸動了一下,“姜姜,所有的選擇都會叫人后悔的,千萬不要苛責你自己,因為活著就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