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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悶咳著低頭。陸曉憐和鐘曉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他的手。
那是一只握劍的手,可如今卻羸弱枯瘦得端不穩一杯熱茶。
陸曉憐眼眶發燙,握住賀承冰涼的手掌,壓著喉嚨里的哽咽:“師兄放心,功是要練的,可事也是要查的,你別以為你自己擔下罪名就沒事了,真正害了逐月閣的人便不去管了嗎?你想沒想過,這個罪魁禍首日后會不會來害我們青山城?”
“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他答得太快,陸曉憐不由一愣。
這句話賀承答不上來,避開陸曉憐的目光,垂下眼睫,沉默不言。
陸曉憐將他的沉默當做默許,自顧自說下去:“這事我跟鐘曉商量過,我走不開,只能等金波那邊確定爹爹的情況穩定了,才陪著鐘曉啟程。師兄放心,他們兩人結伴,不會有事的。”
話到這里,賀承實在沒有阻攔的理由,只點了頭,讓陸曉憐去將凌云劍取來。
凌云劍是十四歲那年,陸興劍親手為他鑄的劍,這么多年來,凌云劍從未離身,即便當初無涯洞外的尸體遍布凌云劍劃下的傷口,他也沒想過要棄劍脫罪,江湖人幾乎已將凌云劍與青山城的賀承看做是一體的。
賀承將凌云劍遞給鐘曉:“這是當年大師兄給我的,如今我再用不上了,便給你了。”
這話是實話,卻叫人聽了難受,鐘曉不肯伸手去接。
賀承苦笑:“怎么?如今我打不過你,便不聽我的話了?”
“不是的!枕風樓神通廣大,師兄你會沒事的!”
“那你也先接著,等我好了,再還給我。”
“我……”
鐘曉一向優柔寡斷,賀承終于失去耐心,將凌云劍推入鐘曉懷中,逼他手忙腳亂地將劍抱住。賀承重重拍了拍鐘曉的肩膀:“拿去吧,寶劍蒙塵,我舍不得,大師兄也會舍不得。這柄劍幾經易主,也算是見證我們同門情義之物,你,你好生保管著。”
兩日后,金波將陸岳修所需的藥引留夠,向屠勇交代清楚每日要做的事,與鐘曉收拾妥當,便同沈懿行要了兩匹快馬便啟程了。
啟程那日驟雪初停,可陽光稀薄,半空中沉甸甸地壓著一片一片黑云。風暴似乎即將過去,可前路卻也并非光芒萬丈的坦途。
鐘曉他們走的時候已經入臘月了。這是一年里最冷的時節,沈懿行恨不得將整座湘城上好的碳火都買來,填在賀承房中的炭盆里,卻也烘不暖賀承的掌心。陸曉憐已勘破“青山遮”訣竅,游刃有余地運轉著體內的強勁內力,平日里練功回來,抖落一身寒意,便縮在賀承身邊,催動內力為他暖身子。
饒是如此,冬深歲晚,依舊沒有人可以阻攔這一場衰敗傾頹。
又一場大雪落下,枕風樓外滿眼素白,看得心里發慌。賀承咳血的情況隨著天寒,越發嚴重,屠勇改了幾副方子都不見起效,陸曉憐和沈懿行將他堵在屋檐下,紅著眼睛追問:“明明每副藥都按時喝了,怎么會沒有效果?”
屠勇搖頭:“氣血潰敗,之前被傷過的經脈臟腑出血止不住。”
陸曉憐紅著眼睛:“那便由著他這樣下去嗎?”
屠勇被她問得說不出話來,偷偷瞟了沈懿行一眼。這樣下去,只有一條死路,可那日賀承氣息奄奄地來,沈懿行喂他吞下那顆吊命的藥丸,便幾乎已經定下了這條路。
“這樣下去,他還能撐多久?”沈懿行聲音發啞。
屠勇望了眼樓外茫茫的一片白,心一橫:“恐怕,等不到開春。”
沈懿行深吸一口氣,望著陸曉憐凄然笑道:“那這個年,咱們要熱熱鬧鬧地過。”
即便是寒冬臘月,枕風樓也是熱鬧的,枕風樓樓主一聲令下,要什么奇珍異寶沒有?沈懿行說要熱熱鬧鬧地過年,不出幾日,便有人將小紅樓裝點一新,連木質的欄桿扶手,都罩上了一層染過顏色的獸皮。
賀承沒有在枕風樓里過過年。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莊榮撿走帶到青山城,那時沈懿行年紀也小,雖然因為司淵的緣故對他頗為照顧,卻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把人接到枕風樓里來,只敢藏些過年時才有的糕餅點心,偷偷帶給他。
除夕前一日,賀承倚在床頭同陸曉憐說起這些往事,又想起了賀啟。他看著手腕上的平安扣,幽幽嘆了口氣:“不知小啟和鐘曉如今怎么樣了,也不見捎個信回來。”
陸曉憐捏捏他冰涼的掌心:“興許賀啟已經找到妙手回春的神醫,在趕回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