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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目送著陸曉憐掩門出去,賀承才將目光落回賀啟身上:“你以前和曉憐打打鬧鬧的那些事,都是年紀小不懂事,早該翻盤不提了才對,今日又是有什么話,非得把曉憐支開才能說?”
說來古怪,陸曉憐與賀啟在賀承面前都乖巧柔順,溫良無害,可兩人一撞到一起,便像是清水滴進滾油里,非得鬧得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年紀都很小,在青山城里風吹不到雨淋不著,除了被師父盯著練功,沒有別的煩惱,小孩子的爭端,導火線都是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情,比如誰先跑到山門口先嘗到賀承帶回來的棗泥糕,比如誰先聽話把掏出來的鳥蛋安然送回樹梢。
本來賀啟就比陸曉憐大一點,早年在外流浪又野慣了,真要論起輸贏,總是他要更勝一籌,所以賀承難免多偏袒陸曉憐一點,比如明知她會落后,留給她的那塊棗泥糕總是要比賀啟的稍稍大一點。
到頭來,跑輸的人不高興,跑贏的人也不高興,賀承又得耐著性子一個一個哄過去。
賀啟吞吞吐吐:“我不是要支開她,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說。”
雖然只相差幾歲,可賀啟幾乎就是賀承一手帶大的。此前紛擾太多,兄弟二人沒有機會好好聊一聊,如今讀著賀啟眉眼間的糾結踟躕,賀承眉頭微蹙——
賀啟自小依賴他,沒什么事是不能同他說的。
除非,是做了什么不愿意讓他知曉的錯事。
想到這里,賀承心中驀地一沉,忍不住掩著唇悶咳,啞著嗓子追問:“你做了什么事?連我都不能說?”
目睹過賀承命懸一線,賀啟心有余悸。聽見賀承疊聲悶咳,他幾乎從床邊的凳子上蹦起來:“怎么了?不舒服嗎?我去把屠勇喊回來!”
賀承拉住賀啟的衣袖:“別想溜,回來好好說話。”
“可是你——”
“去桌上倒杯水過來。”
賀啟乖乖去桌上倒了杯熱水過來。茶壺里的水是剛換的,正是滾燙,賀承氣血潰敗,手足冰涼,接了那杯熱水也不急著喝,捧在手里暖著,用眼神示意賀啟在一旁的凳子上坐好:“我想起來了,那日從息山回來,昏沉之間,我隱約聽到你哭著同我道歉,說你知道錯了。你今日要找我坦白的,便是這事嗎?”
賀啟驀然坐直,瞪大了眼睛:“你,你那日都聽到了?”
賀承點頭。
清醒之初的混沌退去,昏迷前的事猶如埋藏在沙土里的舊物,一點一點清晰,他想起那一日與陸曉憐在息山山坡底的風雪里相擁,他想起司淵墓前的那一叢枯黃細瘦卻在寒風中苦苦支撐的血息草,他也想起自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嗆咳出血,賀啟撕心裂肺地認錯。
隨著記憶漸漸清晰,賀承心中的困惑卻逐漸濃重。
與陸曉憐的驚懼心痛、沈懿行的哀慟不忍不同,那一日的賀啟眼中有太多愧疚懊悔,就好像,自己重傷瀕死與他關系匪淺一般。
可是,他不過就是個練功的時候會偷懶、看到陸曉憐被偏愛時會吃醋的小孩子,闖過最大的禍,大概就是十歲那年偷偷剪了陸曉憐的頭發,哪里就能擔得起害賀承重傷的罪名了?
怕弟弟心思重,落下心結,賀承急于問清楚:“你那日說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賀啟縮著肩膀垂著頭,無意識地摳著手指。
多少年過去了,賀啟心虛起來還是小時候那副做錯了事怕被兄長責罵的模樣。這副膽小怯懦、可憐兮兮的樣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呢?
賀承又好氣又好笑,又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是不是覺得,都是因為那時你同我說的那些話,我才會去息山找曉憐,才會發生后來的事情?”
賀啟猛地抬起頭,眼瞳微顫,無聲漫上迷茫水汽。
“即便你當時什么都沒有說,之后一連幾日見不到曉憐,我難道就不會問?”賀承失笑,“你就是因為這個事情愧疚難受這么久的?”
賀啟抿緊了嘴唇,不吭聲。
之前支使賀啟去倒的那杯熱水在賀承手掌中輾轉,此時正好晾到可以入口的溫度。賀承托著茶杯遞到賀啟面前:“即便我那日當真……總之,此事與你無關,更與曉憐無關,明白了嗎?”
賀啟接過水杯,悶頭把整杯水灌了下去。
許是熱汽氤氳,他的眉眼間莫名沾染了點點水汽,眼睫濡濕。
賀啟依舊一聲不吭,賀承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喜歡湘城,喜歡枕風樓,日后我不在了,你不想回青山城便罷了。可青山城待我兄弟二人有恩,我要你答應我,無論何時,青山城有難,你都不能袖手旁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