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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上半晌,李重焌沒有叫起他。
獄卒搬來圈椅,李重焌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眼睛垂下,看著跪倒在他腳邊的賀蘭恕。
他的……親舅舅。
“陛下千金之子,不該涉足大理寺獄這等陰寒之地。”賀蘭恕這樣說著,仿佛他依舊是一個仁愛的舅舅,即使被外甥置于如此境地。
“舅舅是在關心朕?”
李重焌發問。
賀蘭恕說道:“臣知道陛下如今萬乘之尊,無需罪臣的關懷,但臣記得當年在李家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樣子,瘦瘦小小,在寒風中穿一件棉衣瑟瑟發抖,臣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到陛下身上。”
李重焌也仿佛在回憶:“想想當年,母后還不如舅舅細心。”
賀蘭恕道:“高皇帝當年正是建功立業之時,太后娘娘操持李家大事小事,一時疏漏,在所難免。”
他抬頭望著李重焌,試圖喚起他對賀蘭梵的孺慕之情:“當年方士算出陛下和兄長八字相克,會給李家帶來災劫,太后娘娘將陛下親手送到了徐氏家中,她那般剛毅的女子,回來的路上,哭了一路,聞者傷心啊。太后娘娘如今看上去對陛下不太關懷,那其實只是她不知該如何與陛下相處,當年送走陛下,太后娘娘心中深痛,直至今日,也難以釋懷。”
賀蘭恕擦拭眼淚的時候,突然聽見李重焌笑了起來,他越笑聲音越大,好半晌,他停了下來,問道:“母親當年,是盼著我出世吧?”
賀蘭恕忙道:“那是自然。”
李重焌相信了,在尚未出生之時,的確有那樣一個溫柔的女子,全心全意地愛著他。
他并不是無人疼惜之人。
李重焌輕聲問道:“我的母親,是怎樣的人?”
賀蘭恕不假思索道:“太后娘娘是個面硬心軟的人,早年多么辛勞,她扶持著整個李家,還有賀蘭家……”
李重焌打斷了他:“我問的是,我的,母親。”
賀蘭恕還維持著方才的動作神色,只是聽到李重焌的話后,所有的表情漸漸凝固,仿佛成了一塊鐵青的石頭。
好半天,賀蘭恕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都知道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對賀蘭家出手,毫不留情面。
到了這個時候,賀蘭恕才流露出一絲真意,他略帶悵然地說道:“阿曇,是個膽小柔弱的人,當年,高皇帝與太后決裂,賀蘭家為了維系住和李家的聯姻,將阿曇嫁給高皇帝作為妻子,但后來,阿曇死了,她的婢女徐氏帶著你消失無蹤。”
李重焌手指緊攥成拳,他問道:“我母親的死,與你有關?”
賀蘭恕搖頭。
李重焌道:“那便是賀蘭梵一人的主意。”
賀蘭恕道:“殺了阿曇,對賀蘭家并無好處。”
李重焌繼續道:“徐氏滿門的死,是你做的。”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賀蘭恕沒有否認:“當年之事埋下了禍根,若能藏住,便是社稷永固,家族繁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李重焌道:“可惜,你瞞不住。”
他站了起來,冷冷說道:“社稷永固?家族繁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假惺惺得叫人惡心。黎庶腹中饑餓,大族控制朝政,太后陰狠弄權,兄弟互相猜忌,不過是好處在你們,便可以粉飾太平罷了。”
他起身往門口走去,忽地停了下來,說道:“舅舅,你罪孽深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朕賜你自盡。”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聽見身后賀蘭恕顫抖的聲音響起:“謝陛下隆恩。”
李重焌穿過陰冷的甬道,不喜也不悲,他的過往和他不知曉的往事似流水一般從他眼前緩緩流過。
身后急促的腳步聲趕上了他,獄卒氣喘吁吁道:“賀蘭相已自縊于牢房。”
李重焌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后,他睜開了眼:“知道了。”
第71章 皇后皇后娘娘大喜。
李重焌深夜回到了昭明殿。
寢殿燈竟未熄,李重焌快步走進寢殿,看見甄華漪正守在燈旁,以手支頤,不住地犯困。
李重焌低聲對錢葫蘆斥道:“這么晚了,為何不服侍娘娘休息?”
錢葫蘆忙認錯:“娘娘說今日陛下心情不好,想要等著陛下回來,說會兒話。”
李重焌看著燭火下甄華漪的面容,大理寺獄的陰冷幽暗仿佛一絲絲從他身上剝離下去。
他走近甄華漪,俯下身來想要將她抱到榻上,剛碰到她,她就醒了。
迷迷糊糊之中,她抱住了李重焌的腰腹,語氣黏黏糊糊像是撒嬌:“你終于回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