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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
銅錢壓著聲音在外間喊,沈之言的手指如燙到一般收回,他再看了她半晌,隨后俯身在她淚痕上落下一個吻。
天色朦朧,隱約點綴著些繁星,沈之言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他胸前似乎還沾著姜妙的眼淚,泛著令人刺痛的涼意。
馬車在夜色中向著皇宮駛去。
今日的朝會,晉帝難得的發了大怒。
因姜術被封了儲君,北境便交給了威武將軍張榮升掌管,可前月北邊扶羌部搶燒了晉朝一座邊城小鎮,張榮升自知此時若上報,那他玩忽職守罪名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便想著將功補過后再上書請罪,是以竟咬牙瞞了下來,誰知扶羌來勢洶洶,北境軍沒能收復失地,扶羌部反而已兵臨漠州城下,張榮升眼見瞞不住了,這才上了折子請罪。
晉帝大怒,當即斬了張榮升的腦袋,可扶羌部已兵臨城下,北境人心惶惶,晉帝治完了張升榮的罪,便有一個難題擺在了眾人面前。
如今已是八月,再過不久北境便要入冬,晉朝國力倒不憚與扶羌開戰,可北境冬日難熬,若此時開戰定然對大晉不利。朝中重臣討論了一整個朝會,終是決定先派人與扶羌談和。
但提到人選,眾臣卻皆面面相覷起來。張榮升那種戰功赫赫的老臣都被晉帝毫不留情地斬了腦袋,他們若是辦不好這差事,下場豈不是與張榮升無異?
也有些將軍們自告奮勇,可他們到底沒有與扶羌部的兵馬接觸過,對這北邊部族的底細也不清晰,縱是有心請命,晉帝也不敢松口答應。
外敵挑釁本就令人屈辱,可偏偏北境即將入冬。晉帝思及此,又發了一通脾氣,冷靜下來后,便將目光落在了肅衣侯身上。
眾人隨著晉帝的目光一看,頓時都有些了然。
這位軍侯當年可是北境叱咤風云的鐵血將軍,連太子殿下這般領軍多年的人都難以望其項背。
可肅衣侯近些年來已經逐漸放手軍中職務,十年前更是稱病回了老家修養,如今也不過是為了女兒大婚才重回京城,如此重任,他還能再擔得?
肅衣侯柳崇原在眾人的目光下走了出來。
他目光深沉,一雙眼睛盡顯滄桑,只微微拱手道:“老臣愿為我大晉獻犬馬之勞。”
他眼中堅定,一如當年面對金戈鐵馬的氣魄,晉帝心底一時有些震動,他握緊了龍椅的扶手,半晌才無奈地嘆了口氣。
“朕何嘗不知愛卿愛國之心,可愛卿畢竟不比少年之時,朕也不忍心再讓你為國憂慮”
肅衣侯卻笑了笑:“陛下體恤之心,老臣感激涕零,可臣雖是武將,卻也不是莽夫之輩,若不思慮周全,豈敢與陛下夸口請命?”
晉帝一時有些疑惑:“愛卿這是何意?”
肅衣侯默了一默,緩緩開口道:“臣愿代表我大晉與扶羌談和,只不過,還需要向陛下借一個人?!?
晉帝皺了皺眉:“哦?何人竟值得你當朝舉薦?”
肅衣侯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人群中,點點頭道:“當然是我大晉最年輕的新科狀元,沈之言沈太傅。”
沈之言眼皮微掀,他轉眼看向肅衣侯,眸中異色一閃而過。
似乎永遠一副清清冷冷,寵辱不驚的模樣。
眾臣皆是一驚,這位沈太傅的確驚才艷艷,可兩國談判與舞文弄墨不同,讓他做隨軍參議,這能行嗎?
看出眾人疑慮,肅衣侯當即轉身向眾人道:“非是本侯草率,可當初沈太傅所作那篇《五國簡論》,諸位也是有目共睹的,況且沈太傅算半個北境人士,也多少知曉扶羌部族底細,想來這朝中,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了?!?
說完又向晉帝道:“況且,此事是以臣為主將,沈太傅不過是個隨行左右的參議罷了?!?
晉帝沉吟了片刻,心知肅衣侯所說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況且南境季府近年來勢大,也是時候從朝中推出一個人與那邊抗衡了。
他閉了閉眼,隨即睜開眼睛看向沈之言:“沈卿,你以為如何?”
沈之言只是垂首,清冷著聲音道:“微臣愿為陛下分憂?!?
晉帝看了他片刻,終是下了決心。
“好?!?
眾人一聽,圣人都沒有疑慮了,那他們自然也只能垂首稱是了。
二人當朝接了旨,晉帝又將他二人留下來密談了一上午才放他們離開。
沈之言與肅衣侯一前一后走在宮道上,前面的肅衣侯突然停住腳步,他轉頭看了沈之言一眼,問:“沈太傅..就沒有什么要問本侯?”
沈之言不卑不亢,垂眸道:“既是為國分憂,便是之言分內之事,不敢有所疑問。”
肅衣侯噎了噎,半晌嘆了口氣,上下看了他一眼,才道:“還真是,跟你父親一樣?!?
沈之言睫羽顫了顫,語氣終于有了幾絲起伏:“侯爺認識下官的父親?”
宮道兩旁的樹木已經逐漸開始凋零,二人踩過零星的枯葉一同并肩走著,肅衣侯沉默半晌,才在秋風中緩緩開口:“君子之交吧?!?
沈之言沒有說話,肅衣侯又指著前路道:“本侯記得,當年本侯最后一次見到你和你的父親,還是在這條宮道上。”
沈之言聞言,眸中有一絲微怔,隨即看向眼前的宮道,眸光微轉:“是么?”
“是啊?!?
肅衣侯感嘆道:“那時,京中下了徹夜的大雪,下了朝,我急步來尋你父親,想請他去喝個酒,遠遠便望見你父親和你從這條宮道上出了宮?!?
他默了一默,“我那時想著,這酒便過些日子再吃吧,誰知道.....”
竟會是最后一面呢?
沈之言知道他想說什么,他便也不再說話,只是抬起頭看向遠處,微風吹起他的墨發,他在微涼的風中閉了閉眼。
肅衣侯長嘆一聲,隨即笑了笑,他拍了拍沈之言的肩,只道:“沈大人,回去好生準備吧。”
他離開后,沈之言在廊橋上站了很久,最后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