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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覺其中沒有謝以云。
岌岌可危的希望火苗又穩住,朱琰繃起臉:“這兩具焦尸如何看出名頭?”
侍從連忙翻出他們沒有燒壞的衣服,給朱琰看:“回稟王爺,這衣服正是宮女服裝,而王爺看——”
正說著,侍從翻過那個有亂蓬蓬頭發的尸體,露出半張沒燒壞的臉,還能看出眉目,侍從說:“這位是王劍林。”
朱琰記得他。
王劍林,與謝以云同個師父的太監,謝以云曾為了救這個所謂小林子來求過他,兩人的情誼是非同一般。
那……朱琰的目光落在王劍林身下那一具焦黑的尸體,他燒得很嚴重,和王劍林貼在一起的衣料有一角焦了的鵝黃,是他身上的,除此之外,還能從他的外形判斷出,他是個瘦弱的小個子。
和謝以云的身高所差不多。
再加上王謝兩人的交情,這具焦尸,很有可能是謝以云。
可是朱琰還有最后一點希望,畢竟這具焦尸也是穿著宮女衣服的,極有可能是宮女,說不準是大火剛起的時候,王劍林保護了一個宮女呢?
只要這具尸體不是太監。
種種猜測在朱琰腦海攪成一團,他忍住頭疼,只看著侍從,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眼底有著瘋狂地偏執。
可侍從鄭重地說:“屬下查過了,兩人……”
“皆是太監。”
涇河面徐徐吹來一陣冷風,朱琰牙關輕顫著,眼尾一片猩紅,他下意識反駁,怎么會是謝以云,這具尸體分明看不清面目,怎么可以武斷地確定是謝以云。
可是,他也明白,這尸體之所以如此模糊,也是因為他縱的一場火。
像琴弦撐到極致,突然崩斷,朱琰額角猛地一跳,心里最后一點希望,被冰冷的現實摁滅,他短促地呼吸著,茫然看著地上的焦尸,恍然想,原來懷揣希望卻被驟然推入現實的深淵,是這種感覺。
或許他一生太順風順水,這口深淵,能直直將他吞沒。
謝以云一次次地挑戰他的底線,卻從他想殺殺不得,到后來不想殺、舍不得殺,在他以為他穩操勝券看著小太監撲棱在自己的掌心時,謝以云以最激烈的方式,死在他的掌控之中。
死在這場他引以為豪的完美的意外。
第三十七章
朱琰看著地上的尸體,緩緩閉上眼睛。
他閉得不太自然,眼睫一直在顫抖,因為瞳孔還直愣愣地盯著焦黑尸首,理智卻強迫眼皮蓋住眼睛。
周圍喧囂慢慢遠去,腦海里有一個脫離他肉體的聲音,尤為冷漠地說:“既已如此,于事無補,就此罷了。”
是該就此罷了,這是最理性的。
于他而言,脫離掌控的結果已經釀成,再沒有任何回轉的余地,只有不再看,不再想,舍下一切才能往前走。
所以,他從不自怨自艾自己身為男兒卻要假扮女子,而是多年隱忍,野心滿滿誓要拿下大周皇位。
他既敢弒父,又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但一種情愫早就脫離他的掌控,將他思緒拉扯在漫天灰燼之中,迷失方向,兜兜轉轉,所到之處,焦黑的尸體攤在地上,從尸體扭曲的四肢可以看出,被活活燒死前,尸體做過劇烈的掙扎。
他試圖從這具難辨的尸體上認出點熟悉的痕跡,可是尸體眼窩深深凹陷,眼珠子早燒成灰燼,那雙圓圓的眼睛,含著淚的、怯而柔軟、溫順又服從的眼睛,永遠不見了。
朱琰猛地驚醒。
又是夢。
時已半夜,離他去涇河已經過好幾天,他卻總覺得鼻腔里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燒焦味,不由咳了聲。
這一聲咳嗽,牽連起胸腔的震動,癢得他又連續咳嗽。
床帳之外,立刻有宮人低聲詢問:“王爺醒了,可需飲水?”
自從朱琰恢復男兒身被封為楚王后,身邊服侍的人多了起來,有手腳利索的,有嘴巴牢靠的,有忠心耿耿的……
但朱琰腦海里只想出一個人,如果是她,不需要問他,不多時,床邊就會多出一杯水。
她雖一言不發,但微微側頭看他,還帶著剛睡醒的呆,那雙眼睛懵懵懂懂,像是幼鹿一樣的乖順。
可是,她再不會默默出現在自己床畔。
思及此,朱琰心腔內好似多出一柄冰錐,雖不鋒利,但無時無刻不在攪動著,細細密密的疼痛從心口蔓延到指尖,再蔓延到腳上。
那宮人再詢問一句:“王爺?”
朱琰嘴唇動了動,他想讓人滾,可是話到嘴邊,又有無端的厭棄感,明明是一個字的功夫,卻讓他覺得廢很大的力氣。
他喉頭滑動,隨后閉上眼睛。
自從那天之后,所有精神氣被在一霎之間,從他身體強制剝離,濃重的厭倦始終纏繞著他。
他想,不該如此。
他朱琰不是會自暴自棄的人,大周的江山剛到他手上,他還有許多宏圖還未施展,復興這個皇朝是他畢生夙愿。
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有另一個人闖入他的視野,讓他成為帝王的路上,多了一個執念——只要他披上黃袍,只要他身份天下至尊,他就是喜歡一個太監又如何?他愿意給謝以云無上的寵愛,沒人能夠置喙。
在這樣一條注定孤獨的路上,他因她多了私念,這個念頭起初只是一顆種子,卻迅速生根發芽,如藤蔓延生著,如今藤蔓枯萎,卻永遠清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