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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嵐想要否認,可他又確實沒說錯,只好訥訥無言。
徐復禎消沉了兩天,趕上明日春闈放榜,禮部事先謄了一份新進的貢士名單送入宮里。
她盤腿坐在榻上沒精打采地看著那一長串名單。
草草看過一遍,她覺出有點不對勁來,又從頭細看了一回。
這場春闈赴試者六千人,取了三百五十八名貢士。只是這三百五十八人里竟然只有十四人籍貫西川路,而主考官彭相的老家淮南路竟有高達一百二十人考中。
徐復禎忍不住笑了出來。彭相這吃相也太難看了吧,簡直裝都不裝了。
她有點疑心前幾個月霍巡不在,彭相在成王手上討了不少好處,這回竟然敢在春闈公然打壓成王。
她將那份名單擲于地下,起身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對這個結果,成王那邊肯定會有所應對。
不過,要扳倒彭相沒那么簡單,估計最后無非是推幾個考官出去背鍋罷了。
除非……除非太后這邊不保彭相。
徐復禎心里砰砰跳起來。她早就看彭相不順眼了,倒是可以借這個機會除掉他。
可是彭相一除,得利最大的還是成王,她可不想讓成王坐大。平衡局面是一個原因,還有一點恐怕她也沒意識到——她要讓霍巡為他的選擇后悔。
她坐在桌邊慢慢喝光了一壺茶,決定先按兵不動。
晚上水嵐給她梳頭,感嘆了一句:“小姐的精氣神又回來了。”
是么?徐復禎對著鏡子摸摸臉,難不成她前兩日很頹喪?
翌日辰時春闈放榜,考中者自然春風得意,未中者卻是大多數。
然而有細心之人發現淮南路的貢士人數遠遠大于其他地方,許多人紛紛質疑取士不公,幾千士子圍在貢院,要求主考官出來給個說法。
騷亂持續了數個時辰,甚至有人闖到了彭相的府邸中去,最后還是兵馬司出動鎮壓住了情緒激動的士子。
次日上朝,霍巡上奏彈劾彭相身為主考官操縱科場、弄權舞弊。彭相直言不知情,將責任甩給了其他幾個考官。
誰知霍巡根本是有備而來,拿出了好幾條證據,甚至還有一位考官親自指認,將矛頭對準了彭相,兩方立刻開始爭辯起來。
徐復禎冷眼看著他們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暗暗琢磨其中的利弊關系。
看霍巡這陣仗,是要把彭相徹底拔除。
到時霍巡拿了舞弊案的頭功,就能名正言順進入相府。而彭相一倒,許多舊黨也隨著倒臺,屆時騰出來的許多位置,正好讓成王黨羽補上去。
她如果不想成王坐大,要么力保彭相,要么……搶在霍巡前面把彭相扳倒,扶持新的人上位。
徐復禎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常泓。身為門下省的諫議大夫,他其實也有權諫諍朝政、矯枉彈糾。
她心中思索著該如何取舍。
這場彈劾一直持續到下午,中途宮外傳來消息,士子們又聚在貢院鬧事,要求公布判卷的結果,兵馬司抓了十幾個帶頭鬧事的進牢獄里關著。
徐復禎覺得這帶頭鬧事的人肯定是霍巡安排的。說不定彭相昏了頭舞弊也是他派人攛掇的結果。
她神色復雜地望向霍巡。他這回是開始發力要給成王立功了,看來彭相肯定是保不住了。她心中立刻下了決斷。
最后太后下令督派翰林學士復審貢卷,待結果出來以后再行審議。
下了朝,徐復禎直奔相府。
方才的論辯她一句話也沒幫彭相說,他全程處于劣勢,因此眉宇間也不由染上了焦灼之色。
見了徐復禎,彭相恨恨咬牙:“徐尚書倒是會看戲,就是不知老夫倒后,你這位置還能坐多久!”
徐復禎故意刺他:“相爺要舞弊也不跟我商量,如今出了事倒怪我不出來周全?”
彭相臉色一變:“誰舞弊了?”
“相爺若是還不承認,我半點內情都不曉,就是想幫忙也無從幫起啊?!?
見彭相神色陰晴不定,她又好整以暇地補了一句:“我這位置能坐多久不知道,反正肯定比相爺你久?!?
彭相幾經思慮,如今不借助她的力量,確實很難擺平這事。何況自己出事了,于她于周家都沒有任何好處。
他終于松了口,宣來幾個心腹之臣,跟她細細講起了內情。
是夜,相府徹夜燈火通明。
聽說成王府也亮了一夜的燈。
而幾十位翰林學士復審幾千張貢卷,更是通宵加班。
皇城外的士子亦是夜不能寐,寒窗苦讀數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一張科舉入場券,卻遭遇這種事,誰能甘心?
京城注定是個不眠夜。
接下來的幾日,在復審結果出來之前,朝堂里氤氳著詭異的寧靜。
其實眾官心里都明白,復審只是平息士子的抗議罷了。就算有問題,也未必能牽扯到彭相頭上。
最終的結果如何,不過是看太后、成王、彭相三派的斗法結果。而太后跟成王不合,大概率是要保彭相的,因此許多朝臣還是站在彭相這邊。
徐復禎雖早有安排,這幾日卻還是緊張得吃不下飯。當初盛安帝駕崩前夕她都沒有這樣地緊張過,或許是因為她的手段有些不光彩的緣故。
不過,官場本來就是爾虞我詐的嘛。她這樣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