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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相已經向百官宣布了盛安帝的駕崩,無論是成王還是皇后,沒有人希望他活著。就連對她而言,此時也是最好的局面。
徐復禎想起餓殍盈途的凋敝民生,想起戰火連綿的河東重鎮,心里漸漸冷硬下來。
盛安帝死了,對大家都有好處。
她重新坐回了矮榻上,用指甲劃破身上穿的緞面夾襖,從里頭抽出一團棉絮來,先把睡夢中的四皇子兩只耳朵堵上了。
這個年紀已經能記住很多事情,徐復禎不希望給他留下陰影。
整個后半夜,她一直坐在榻沿,死死地盯著那具不斷傳出悶響的雕花棺木,一夜未睡。
早上水嵐過來接她,見到徐復禎面如金紙的模樣嚇了一大跳:“小姐,你這是怎么了?”
徐復禎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她2回 看著一條生命在面前消逝。1回 是張彌在她面前斬下的那顆頭顱,可那雖驚悚,好歹是眨眼之間的事;
而2回 ,她跟這個王朝的皇帝隔著三層套棺,聽著他徒勞地在那方狹窄的空間里耗盡最后的生命。
原來即便是當上了皇帝,在被權力拋棄后的下場也是如此慘烈。
徐復禎受這一場驚嚇,卻也不像從前動輒病一場。
翌日,她喝了一碗參湯,拿細白的脂粉撲掉眼底的青黑,仍舊神采奕奕地代皇后去了政事堂值房。
如今盛安帝的喪儀由禮部主持操辦,然而各類儀制章程還需要讓成王和皇后敲定,因此皇后便派了徐復禎到值房去督辦,成王那邊派的卻是一個面生的官員。
徐復禎倒是松了口氣。
霍巡不在,她行事反而更加自如。
停靈第四日,京中皇室宗親和正四品以上的官員及命婦入宮祭拜。
盛安帝的嬪妃和子嗣們身披斬衰,分列靈堂兩側。
文康公主終于進了宮。她雖為長女,卻要站在儲君四皇子的下方。徐復禎也穿著白色麻衫,低眉垂目地站在四皇子身后。
文康公主用余光乜著徐復禎,悠悠開腔道:“我母后能攝政,因為她是周家的女兒、本朝的皇后。徐女史,你最好記住,沒了母后和周家的庇護,你什么都不是。”
徐復禎懶得和她逞口舌之快,平靜地說道:“公主說得是。”
文康公主冷笑:“既然如此,你怎么有膽讓母后禁我的足?”
徐復禎微笑道:“我一個什么都不是的女史,怎么有本事讓娘娘禁公主的足?”
“你!”文康公主被她一噎,正欲發作,忽見成王捧著三支長香走進了殿內,只好作了罷。
成王身后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那少女身服斬衰,面色凝肅,往靈堂上敬了三炷香。
那少女敬完香下來,走到文康公主面前朝她施了一禮,笑盈盈道:“寧姐。”
文康公主不拿正眼看她,哼了一聲道:“這等場合你該喚我殿下。”
那少女只是笑著,卻不再喚她,眼神似有若無地往徐復禎身上一掃,轉身退了下去。
徐復禎在皇后身邊一年多,將京城的貴族女眷也認了個七七八八,見這少女面生得很,倒是從來沒有見過。聽她跟文康公主的對話,不知是哪一位皇室宗親。
只是徐復禎莫名覺得她跟文康公主有些不對付,連剛剛看過來的那一眼也似乎帶了些挑釁的意味。
莫非她是成王的女兒?
徐復禎心中正暗自思忖,文康公主便已開口道:“剛才那個是瑞和郡主,成王的長女,今年十七歲,閨名喚作芳宜。”
徐復禎抬眸看了文康公主一眼,她說那么詳細做什么?
文康公主似是察覺到她的詫異,勾唇一笑道:“成王打算讓沈芳宜嫁給霍巡,等過了國喪便開始議親。”
徐復禎心里猛地一揪,可是轉念一想:霍巡是壬寅年生人,比她大五歲,今年都二十多了,說親不是很正常嗎?尤其成王這么重用他,把女兒嫁給他也是意料之中。
文康公主回頭覷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眼角眉梢卻有幾分掩不住的落寞,不由暢然笑道:“你覺得他們可登對?”
徐復禎垂下眼睛,道:“和我有什么干系?”
今后跟他同朝主事,少不得要看他一步步娶妻生子,難道她還能回回都感傷一陣不成?
徐復禎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眸,卻正見霍巡從殿外走進來,目不斜視地經過文康公主和四皇子,走到靈堂上祭拜盛安帝。
他穿了一身素服,周身如濯雪般清素,顯出幾分孤松獨立的風姿。
徐復禎有些出神地看他挺拔雋秀的側臉,想起從前錦英形容他的話:他身上有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看著就不好接近。
她上次見他還是在政事堂的時候,那時他周身還沒有這般明顯的疏離之感。是因為那時他眼里還有她,現在已經沒有了么?
霍巡上過了香,待要離開,文康公主突然開口道:“霍長史。”
他停了腳步,微微偏過頭去看文康公主:“殿下有何事?”
他的眼睛里覆著一層寒霜,是不容錯識的冷肅。
文康公主忽然有些后悔招惹他,然而一想到靈堂上躺著的父皇,不由悲怒交加:“早知道我父皇會有今天,當初真不該助紂為虐,就應該直接去父皇面前告發你們,把你和成王一起砍了!”
霍巡冷然道:“成王殿下如今奉詔攝政,請公主慎言。”
文康公主眼眶紅了起來,咬牙道:“奉詔?當著我父皇的面,我有什么不敢說的?你欠我一條命,我遲早要你還回來!”
靈堂內的諸人忙惶恐地低下了頭,只作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