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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還是太小了,有什么風吹草動,不消兩日便傳到她這里,徒增煩惱罷了。
徐復禎起了念頭要搬到外地去,搬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從此告別京城故人的種種逸聞,今后誰再進京,誰再平步青云,再也影響不到她了。
至于她的仇恨……看不開也只能擱一邊了。
她自己沒本事報仇,也籠絡不住有本事幫她報仇的人。那她就躲起來,像一只鴕鳥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自欺欺人地當他們不存在好了。
她去過的地方不多,逗留過的地方更少。她想要隱姓埋名,撫州和潤州注定是去不了了。歧州和舒州在她那里的印象不好也不能去。
徐復禎翻了兩天地理志,終于決定去南昌府。南昌府遠離京師,人文底蘊濃厚,也足夠繁華阜豐,適合她這樣的孤身外來客落足。
徐復禎依舊吩咐錦英去幫她辦這件事。
錦英雖說現在能干了許多,可是南昌府去京千里,辦下這樁事也頗費了一番功夫。
等錦英把那邊的宅子置下來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兩個月:她在南昌府城郊盤了一間山環水繞的園林,那園子樓榭重疊、花木扶疏,景光清致,極適合頤養四時。
消息傳過來時,菱兒和水嵐都很開心,連一直郁郁寡歡的徐復禎都有些向往起來。
今年少雪。
徐復禎記得,盛安十年過了臘月才下雪。十一月啟程往南昌府的話,可以趕在下雪前抵達。
一想到即將逃離京城的紛擾人事,她沉郁了大半年的心終于復蘇了些許,甚至愿意不時走出屋門去。
只是她如今消瘦得厲害,即便是穿著輕裘絨襖,也掩不住弱不禁風的身姿,在那滿庭殘枝敗葉的相形之下更顯出一種蕭瑟的寂寞來。
白日里兩個丫鬟在屋里收拾東西的時候,徐復禎便到庭院的石桌旁坐著。
她素來怕冷,可真到了與生活了十幾年的京城別離的時候,這樣刻骨的寒意反而更能留下回憶。
院門就是這時候敲響的。
這間小院幾無客來,水嵐以為是錦英安排過來搬東西的擁夫,連忙上去開了門。
徐復禎抬起頭,猝不及防地與門口兩個衣飾鮮妍的年輕女郎對視。
文康公主曼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坐在石桌旁的徐復禎,對眼前這位病美人頗感訝異,忍不住開口嘲諷道:“我沒認錯人吧,徐姑娘?你怎么成了這個樣子?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的,放著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不做,躲來這么個地方蝸居著,真是令人鄙夷!”
徐復禎完全沒聽進去她的挖苦,她眼睛緊緊盯著文康公主身后那位碧衣女郎,咽喉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一般,險些透不過氣來——
那女郎生得明艷絕倫,眉眼秀長嫵媚,眉間貼著的金箔紅梅花鈿仿佛點睛的一筆,將她的柔和媚凝在了此處,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這張臉曾經充滿不甘地在與她的對決中敗下陣來,黯然離開京城;然而此刻是春風得意的,高高在上地睥睨著如今憔悴的她。
文康公主順著她的眼神望向王今瀾,笑道:“徐姑娘應該認得王姑娘吧,聽說你們以姐妹相稱。若不是她,我倒也沒那么容易找到你這里來。”
王今瀾款款上前,不無得意地欣賞著徐復禎眼里不容錯識的驚愕,含笑道:“禎妹妹,好久不見。你也太任性了,怎么可以一聲不響地躲起來?你不在的這些時候,世子很想你呢。”
又來了!徐復禎指尖開始顫栗起來。
王今瀾最慣常在人前說著關心她的話,實則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和秦蕭的關系有多密切,以期達到傷害她的目的。
盡管徐復禎此刻已不在意她跟秦蕭是否有勾連,但她曾留下的那些陰影如附骨之疽般喚起了徐復禎內心深處的恐懼。
王今瀾錯眼不眨地看著徐復禎睜大的雙眸,有些快意地上前一步,雙手撐著石桌,笑容卻愈發明媚:“禎妹妹,當初把我從侯府請走的時候沒想到吧?家父前月右遷京都正四品中書舍人,現在我進了公主的逸雪閣,咱們以后可有很多機會培養感情呢。”
王今瀾在她最沒有斗志的時候殺了回來,大有一雪前恥之勢。徐復禎六神無主,仿佛回到了前世被她搓圓捏扁的那些時日里。
她強自鎮定去拿茶杯,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險些將茶水灑了出來。
文康公主頗看不上她那惶然脆弱的模樣,開口抱怨道:“瞧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一個男人就讓你一蹶不振,我真不懂霍巡看上你什么了?他如今在蜀中指不定多快活瀟灑,你這形如槁木的樣子做給誰看?”
文康公主字字戳在徐復禎的痛處上。她捂住耳朵,痛苦地喊道:“菱兒,送客,送客!”
菱兒應聲上前,凜然對文康公主道:“快滾,這里不歡迎你們!”
文康公主勃然大怒,叱道:“要不是周家老爺子高看你一眼,我也犯不著跑來你這蓬門蓽戶,費上這么多口舌不說,連個婢女也敢對我不敬!”
她越想越氣,忽然上前揚手朝徐復禎摑去,菱兒阻擋不及,眼睜睜看著那一掌清脆地落在徐復禎臉上。
徐復禎本就是大病初愈,兼之此刻驚懼交加,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竟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水嵐尖叫一聲,忙上前去扶。
菱兒又驚又怒,折身回到廊下取過懸著的長劍,作勢要劈砍文康公主二人。
文康公主和王今瀾沒想到徐復禎能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更沒想到她的婢子敢對她們揮劍,一時狼狽地抱頭竄出院門。
菱兒狠狠將門閂上,這才回頭去看徐復禎。
水嵐半跪在地上將徐復禎扶了起來。只見那半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了清晰的紅印,那印子仿佛也落在了水嵐的心里:她為人奴婢都沒被人這樣打過呀!
水嵐怒極而泣:“實在是、實在是太過分了!怎么能這樣對小姐?”
徐復禎怔怔將手撫上火辣辣的臉頰,比起疼痛,此刻臉上翻騰的更多是屈辱。
她想起前世最悲慘的時候,王今瀾明里暗里再怎么折辱她,還未敢上手掌摑她。
重活一世,她姑母還在,她有個當郡王妃的干娘,有一年進賬萬兩銀子的產業,有一隊聽她調遣的兵馬。
可是今日,在她自己的地方,被人當著仇人的面一巴掌扇到地上去。
她重活一世做了那么多努力,換來的就是一巴掌嗎?
她明明什么都沒做錯。為什么那些人要步步緊逼,為什么她的仇人可以耀武揚威,而她卻要一避再避?
徐復禎氣急攻心,“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