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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復禎乜了他一眼,覺得他有些明知故問。
平霄宮的桃花順應自然節氣,此時賞花不過看個早開的稀奇,等到陽春三月,那漫天粉彩的花雨才是壯觀。而裕園有專門的花匠,此刻已經有三月花海的景致了。
如果她真的想看桃花,就去裕園看了!何必還要跑來平霄宮呢。
她抿著唇不說話。
霍巡便笑道:“如今的桃花沒什么好看的。我有一個更好的去處,要不要跟我來?”
不知道為什么,她天然地相信霍巡:他說好,那肯定就很好。于是點了點頭,由霍巡牽著她穿過如梭的人群。
徐復禎想起上一回他們單獨在京城游玩,還是中秋的時候。那時候她和他還不太熟,他雖然也拉著她,可是只是虛虛地環著她的手腕。
如今他們十指緊扣,他手掌的溫度、指腹薄繭的觸感通過肌膚的相接傳遞到她的手心,有一種堅實的可靠。她于是便什么也不想,任由他牽著一直往后山走。
穿過桃柳斜織的小徑,游人漸疏,山路卻開始陡將起來。泥土地上洇著初化的雪水,徐復禎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濡濕的褐色沾上她的白緞繡花鞋,又怕一不小心腳下打滑出了丑。
霍巡看出她的束手束腳,心里不由得好笑,伸手把她攔腰抱了起來。原來看她那張芙蓉面上豐盈了些,身子骨卻還是輕飄飄的,像定窯新燒的白瓷瓶,一用力便唯恐捏碎了。
徐復禎腳下驟然離地,嚇得忙用手臂環住霍巡的肩頸,這樣一來,卻貼得他更緊了。
她悄悄抬眸望上去,從他那鋒棱的下巴,到挺直的鼻梁骨,最后看到點漆雙目中俯視下來的一點笑意。
她心里不由小鹿亂撞起來,又有些羞澀:要是叫人看到,可該怎么解釋呢?
她干脆把臉也埋進他的頸窩里面。
他的衣服里混雜著皂角和雪松的香氣,好聞得讓人安心。
凸起的鎖骨隔著挺闊的袍領微微硌著她的臉,伴著他走動的幅度,傳來微微的震感。又或許那震感來自他的胸腔,總之是漸漸與她的心跳同步了起來。
霍巡抱著她走了一段路,草木枝枝蔓蔓的掩映之間,竟座落了一間草廬,庭前植了兩株銀杏,像世外桃源般出現在的后山里。
霍巡把她放了下來,徐復禎小心地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這才好奇地上前幾步,打量著那間樸陋的草廬,前后是幽深靜
邃的草木,藤蘿纏繞著墻體,倒是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了。
霍巡等她看夠了,這才拉著她走進去。原來草廬里又是另一方天地,雖然疏簡,卻透著素潔高雅的情致。
廬內不置凡俗一物,只中間一方黃竹矮幾,上面擺了一道茶盤,疊著素青瓷的茶具。一旁的銅爐上燒著一壺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竹墻上掛著一方八卦鏡,一頂草笠。
頗有些古人“避世煮茶度春秋”的風雅。
徐復禎不由有些好奇地回頭看霍巡:“這是你的地方?”
霍巡自顧盤膝在矮幾旁坐下,提著那壺燒開了的白水,漓漓地淋在茶盞上面,一面笑道:“是觀中道長的寶地,我借來一用。”
徐復禎有些意外,他竟連平霄宮的道長都認識。不過轉念一想,他到哪里都吃得開,認識平霄宮的道長好像也沒什么稀奇的。
她在他身旁的軟墊上坐下來,托著腮看霍巡行云流水般地取出茶餅,浸水,沖泡,分茶,白玉筷子般的指節穿梭在素青的瓷盞上,從容的姿態里透出芝蘭玉樹般的優雅。
霍巡不用抬眸也能感受到徐復禎的目光在他身上流連,他將蓋碗里的茶水瀝到茶杯上遞給徐復禎,笑著道:“家父酷愛飲茶,所以我也略通一二。”
徐復禎接過茶杯一看,那淺金色的茶湯泛著一點翠色,香氣馥郁撲鼻,她細細品了一口,茶水入口芳醇回甘,余韻悠長,確實是難得的佳茗。
她不由有些羨慕地說道:“令尊對你的影響一定很深。”
霍巡笑了笑,道:“家父家母都是疏放曠雅之人,我不過略習得些許皮毛罷了。”
徐復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間系著的那枚延齡眉壽白玉佩上,忽然開始羨慕起他來。
雖然他們都是少失怙恃,可是霍巡的言談舉止中都透出他的父母言傳身教出來的立身之本;
而她雖有幸得姑母庇護,卻沒有牽引著成長的親長,連個性都是柔婉無依的。難怪姑母不在以后,誰都能上來踩她一腳。
她不由生出了些郁郁之心。
霍巡見她的眸光暗淡下來,知道她在傷懷己身,不動聲色地說道:“以前家父家母感情甚篤,經常在山中結廬對坐煮茶,往往坐到天黑。暮色起來以后遠處就是朦朧的山嵐,近處則是升騰的茶霧,猶如仙境一般。”
徐復禎聽得入迷,不由心生憧憬,看著草廬的竹窗外透出的空蒙山色,不由惋惜道:“可惜我們不能在外面待到暮夜……”
話未說完便反應過來,不由羞惱地乜了霍巡一眼,轉過頭去,素白的面龐卻悄然漫上了紅暈。
霍巡忍著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眼神里盡是瀲滟的柔情:“以后會有機會的。”
徐復禎想起自己最初的時候答應等他三年。后來被王今瀾的到來威脅到,又決定只等他兩年。可是現在,她覺得一年都好漫長!
當然這樣不矜持的話她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便咬唇拐著彎地探他的口風:“那大朝會以后,你還要跟著成王回蜀中嗎?你下次再回京是什么時候?”
其實她知道答案:他下次回京是盛安十二年的春天。可是他如今有了她,總會為她考量一下吧?
一雙秋水杏仁眼便充滿期冀地看向了霍巡。
霍巡道:“我正是要跟你說這件事。”
他從來不在徐復禎面前講朝政的事,可是如今為了安撫她的心,他得把一些利害關系跟她講明了:
“這幾年宮里大興土木,國庫不夠便扣下了開支最多的軍費。如今西北一帶秦鳳路、西川路的邊防重地都對宮里那位頗有怨言,全靠成王壓著才能維持面上的平衡。
“所以皇上這回宣成王進京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成王大概率可以安然回蜀。不過成王不甘在蜀地偏居一隅,他回去之后會有所動作。
“如果順利的話,不出兩三年,他可以得詔進京,到時候我也能跟著回來,咱們就不用再分離了。”
至于是得什么詔進京?他覺得不必跟徐復禎講,免得嚇壞了她。
徐復禎卻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