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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道:“六太太,徐小姐在我們侯府也是自己單獨住一個院子的。沒理由回了自己家反而還要住廂房吧?”
六太太早就預備了她身后的仆婦會發難,她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位媽媽先別急。我們徐家原是有五房人,只是搬來東陽巷時二房已經沒有人了,因此我們沒留二房的屋子。七姑娘回來得匆忙,因此先叫她住六姐兒那里去。六姐兒是大太太嫡親的女兒,大太太這是把七姑娘當親女兒看呢!再說了,都是自己家,住正房跟住廂房有什么區別?”
許媽媽跟丙媽媽對視了一眼,俱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壓抑的怒火。
這六太太實在太無恥了!雖然她們心中仍是有三分不信徐夫人會讓徐小姐回來爭家產,但私心的天平已經有九分倒向徐小姐了。
可她們畢竟是外人,怕說多了惹主家不悅,反而會更為難起徐小姐來。許媽媽正斟酌著怎么開口,忽
聽得身旁的菱兒大聲說道:
“太太,你是不是欺負我們沒見識呀?你們大戶人家買宅子,怎么跟我這窮苦老百姓一樣數著人頭買,一點兒空院子都沒有?還是說你們徐家根本就沒打算再添丁,所以用不上空院子?”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除了霍巡和張彌,其他人都不可思議地看向菱兒:這種話是能對主家說的嗎?
她們不知道的是,菱兒從小就在江湖學武,養成了一副直爽率性的脾氣。賣身給徐復禎后,徐復禎也是把她當護衛來看,因此她是一點為人奴仆的覺悟都沒有,想到什么就心直口快地說了出來。
徐復禎差點要笑出聲來。菱兒長這么一張好嘴,她從前怎么沒發現?
六太太氣得臉都紅了,拿著帕子的手顫顫地指著她,怒不可遏道:“你、你這賤婢!誰教你這么說話的?來人……”
眼見六太太要發難,徐復禎開口打斷六太太的話,道:“六嬸嬸,你是不是搞錯了一點?我不是以徐家七姑娘的身份回來祭祖的。我是以徐家二房的身份,代表的是我父親、我祖父。怎么安排我的住處,應該由我跟大老爺商量才是?!?
六太太吃了一驚,神色變幻不定地看著她。
一個小丫頭,哪來的資格代表她爹、她祖父,跟大老爺平起平坐?誰教她說這種話?二房那個姑奶奶長興侯夫人?
見六太太不說話,徐復禎便好整以暇地取過茶盅喝茶:這種事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落了下風。
那茶盅是明徹如冰的定窯白瓷,觸手細膩溫潤,不是凡品。徐家就這么隨意地拿出來待客,可見這樣的瓷器在徐家就是尋常用具。方才一路走來,目之所見的景致也是非常典雅講究。她跟著徐夫人理了一段日子的賬,知道這些講究背后堆砌的都是銀子。
徐復禎的母親留下的嫁妝雖不少,但徐家人肯定不是全指望著她娘的嫁妝過活。就比如說東陽巷這樣的好地段,也不是有錢就能買的。徐家的二老爺、三老爺和八老爺都在外出仕,他們會不會也是霍巡口中那些發民難財的官員呢?
徐復禎指腹輕輕地摩挲著瓷杯陷入了沉思。
此時六太太全然不知徐復禎的心思已飄到別處。六太太尚在揣摩是誰讓徐復禎說出方才那番話,此刻定神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氣定神閑地安坐不動,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人。
六太太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是誰說她性子柔婉和順的?看那姿態,那神情,就不像徐姑奶奶教唆的,倒像她自己做的主!
可惜她到底輩分低一頭,又是個女孩,拿捏她還不簡單?
六太太冷笑一聲開口道:“七姑娘,二房不是你說代表就能代表的。要是你姑母說這話還有點份量,你一個沒出閣的小姑娘講這些未免有些胡鬧了?!?
徐復禎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似乎并不意外六太太會這么說。
但她也沒有順著六太太的話,而是微微一笑,道:“六嬸嬸,我得提醒你一句:方才有句話你說錯了。二房不是沒人了,我和我姑母都姓徐呢。我祖父雖走了,可中書省還有不少他的同僚和門生,我姑母也未必不能在那些人面前說上話?!?
六太太有些不以為意地看著徐復禎。京城天高皇帝遠,那徐姑奶奶就是再有權勢,自己也沾不上她的光。姓徐的能在誰面前說得上話,跟她有什么關系?
徐復禎只作不察,繼續說道:“中書省下轄國子監,聽說六嬸嬸膝下的九堂弟學問很好,明年就要應童試。若是過了童試能到國子監進學,想必學問會更加進益?!?
六太太原本打定了主意不聽她詭辯,可一聽這話心思不由活泛起來。
她丈夫徐六老爺不是讀書的料。雖然六老爺管著族里的銀錢開支,可是大房的妯娌里頭,大太太是宗婦,二太太是五品宜人,那兩人都明里暗里地瞧不起她。若是她兒子早早中了進士,將來給她掙個誥命,還不得嫉妒死那兩人?
六太太心動起來,可惜她到底沒有話事權,否則她能即刻給徐復禎安排一間上房。
她心一橫,道:“你姑且等著,我去請大太太來?!?
六太太站起身來朝外走去。出了花廳,她又一拐,竟拐進花廳后頭的屋子里。
原來那花廳后面還有一間雅室,徐家的大太太坐在里頭,將花廳里的動靜一字不落地聽了下來。
六太太一進來便見大太太鐵青著臉看她。
她快步走上前去,苦著臉道:“大嫂,你也聽到了,那丫頭脾氣硬得很,開口就說自己代表二房!我是沒轍了,你去治她吧?!?
她心中有些怨大太太推她出去做了這個惡人。如今看到徐復禎潛在的好處,她不愿意繼續得罪徐復禎了,干脆把大太太推出去,誰惹的麻煩誰收拾。
大太太好歹年長她十歲,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嗎?
她冷冷一笑,道:“虧你還忝居長輩之列,連個小姑娘都搞不定!”
說罷驟然起身往外走去,六太太連忙跟上。
走出雅室門口,大太太忽然停下腳步,對身后的六太太道:“有個事我不得不給你個提醒。別說九郎現在只是備考,就算是真考過了童試,進什么國子監都是沒影子的虛話。別聽人家說幾句話自己就昏了頭??焖氖畾q的人了,也該持重些!”
六太太有些難堪地低頭應了聲“是”,嘴角卻不由微微下撇:你兒子進不了,怎么就篤定我兒子也進不了?
大太太面色沉沉地走到花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徐復禎回鄉祭祖不是什么大事。礙于前些日子徐夫人把徐六爺叫去京城討論嫁妝的事,那小姑娘又是二房的獨苗,到底引起了徐大老爺的戒備,吩咐她把人看好了,別讓那小姑娘鬧出什么事來。
她本不以為意,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據說性子非常和婉,嚇唬一頓就老實了,還能鬧出什么事?
所以大太太故意讓下人怠慢著些,又故意讓六太太來接待徐復禎,為的就是讓她知道徐府并不把她當回事,怎么鬧騰都不會有人買她的賬。
一般脾氣和順的小姑娘遇上這些就亂了方寸,只怕還要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哪還有心思鬧事?
要是早知道她是這般強硬的個性,不該用這招的。
大太太徐徐吐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柔和的神情走進花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