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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復禎將手掌張開,又緊緊攥成拳頭。
原來下位者的命運,真的就是當權者一句話的事啊。
夤夜深沉,絮絮重云遮住了星月的光點,那雪光卻又映照出一片森然的白。
盛安九年冬月,淮北雪深盈尺,溝渠成冰,官道難行,徐復禎的衛隊穿越歧舒兩州整整花了七八日。
路上,她一直克制著自己往外看的沖動:她既然無力改變他們的命運,見了也只是徒增傷懷罷了。
直至進入洪州府,那滿目的蕭然才漸漸地透出一線生機來,雖仍隨處可見居無定所的流民,到底沒有路邊凍尸那般的駭然景象了。
越臨近撫州,徐復禎心中越是忐忑。但那絕非近鄉情怯——她的忐忑里透著的是與徐家人交手的激動。她要親自為前世的自己討回公道。
霍巡不明白她的激動,但他緊緊握住了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
“別怕,我會陪著你的。”
第48章
江南西路的撫州城人杰地靈,歷來是人才輩出之地。自本朝以來撫州出過百余名進士,官位累至三省六部的要員也有十幾名。
縱使徐家曾出過徐騫這位中書侍郎,目前族中尚有五人出仕,但徐家在撫州依然不算頂級顯耀的士族。徐氏祖籍原在撫州樂安縣,近些年才搬到了府城臨川。
徐復禎一行人落腳撫州已有三日,卻沒有急著到臨川的徐氏家中,而是在樂安縣租了一處敞闊的宅院。
文康公主手筆闊氣,一下子派出十二名衛兵,徐復禎租了間三進的宅院才把這些人都妥帖地安排好。還好她現在手頭有銀子,倒也不計較這些花用。
她跟霍巡商量著找些人摸一下徐家的底細。霍巡卻笑著告訴她:“何必去找什么人?跟著你一路過來的那十二位壯士難道就在這里吃干飯不成?”
徐復禎有些意外,那些個五大三粗的衛兵難道還能幫她打聽情報?
霍巡告訴她,他們雖是文康公主的府兵,卻是照著軍中精銳的標準訓練的,打探些許情報對他們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徐復禎羨慕極了,心道:倘若我也能跟公主一樣養府兵就好了!
這想法一出倒先把自己嚇了一跳,長興侯府都無權養兵呢。她一定是遠離京都太久,竟敢生出這種念頭來。
盤桓撫州三日,那些衛兵便把徐家摸了個底朝天:
徐家老宅在樂安北桐巷,如今只有庶支住在老宅,主支全搬去了臨川西城的東陽巷。
徐氏分房不分家,如今是大房管著家。大房的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故去了,膝下三子:徐大老爺如今是徐氏的族長,管著全族事務;徐二老爺在外出仕,徐六老爺管著族里的商業往來。
二房則是徐復禎這一支,如今只剩她一個女孩兒。
三房的老太太孔氏還健在,三房的三老爺在外出仕,五老爺在撫州的書院里任堂長。
四房的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故去了,七老爺早逝,只剩個日常游手好閑的九老爺。
五房的老太爺還健在,娶了個三十多歲的續弦方氏,膝下二子,八老爺在外出仕,十老爺則在徐六老爺手下打理庶務。
而徐復禎母親留下來的財產里頭,撫州及鄰近州縣有四十二處商鋪,十座宅院,一百頃田地。那地契文書仍在其亡母名下,只是由徐六爺代管。
徐復禎拿著情報跟霍巡頭頭是道地分析:“大老爺是徐氏的族長,大房又掌著徐家的收入,其他幾房自然是唯大房馬首是瞻。徐家四房看著就沒什么戰斗力,我倒覺得可以扶五房起來跟大房打擂臺。”
霍巡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你一口一個徐家,倒好像你不是徐家人一樣。”
徐復禎“哼”了一聲,道:“我除了姓徐,跟那徐家人確實沒什么瓜葛。”
撫州的晴天比雪天多,冬日的陽光透過云層投進屋里,被回紋紗窗分成了規則的光斑。那細碎的光影被丁香色的紗窗鍍了一層淺紫色,投映在徐復禎瓷白的臉上。
她倚著羅漢床的炕幾給霍巡細細地講她的計劃,期待從他口中得到一兩句點撥。
霍巡只是微笑著看著她,對她絞盡腦汁想的計劃并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說道:“你既然想好了,便放手去做吧。”
徐復禎只當他這是肯定了她的計劃。
她興高采烈地叫來了錦英和菱兒,還有侯府跟來的兩個管事媽媽。
她要辦事,只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自然是不成的。霍巡這么聰明的人,在京城也還養著那么多人給他忙前忙后呢。
錦英和菱兒是她的貼身侍女,對她這趟回鄉祭祖的意圖都心知肚明了。那許媽媽和丙媽媽是徐夫人派來的,對她的盤算卻是一無所知。徐夫人要是知道她準備跟徐家人撕破臉,那決計是不可能同意的。
那兩位媽媽都是徐夫人身邊的得力管事,徐復禎是不可能說服兩位媽媽跟著她“胡鬧”的。
她干脆假傳圣旨,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煞有介事地跟她們說:“我前兒才收到京城那邊的急信。姑母信里讓我這趟把在徐家的嫁妝收一些回來。我一個小姑娘說話頂什么用?到時少不得兩位媽媽的幫助。”
那兩位媽媽疑惑地對視了一眼,夫人前些日子為著徐小姐的嫁妝頭疼,她們是知曉一些前因后果的。雖然讓徐小姐出面要嫁妝不太像夫人能做出來的事;但徐小姐打小就是一個和順不理事的性子,沒道理拿這種事涮她們玩。
許媽媽接過那信紙一看,那墨字清疏秀暢,倒像是夫人的字跡。丙媽媽湊過來一看,心中也是先信了七分。
那劉媽媽又把信紙遞還給徐復禎,道:“小姐,我們不識幾個字,不過認得些數字罷了。夫人信里怎么交代的,小姐就怎么吩咐我們便是。”
徐復禎怕操之過急反而引起兩位媽媽的疑心,便道:“眼下不過是知會兩位媽媽罷了。到時怎么做,等到了徐家我們再見機行事。”
除了菱兒和兩位媽媽,她還得把霍巡帶在身邊。未免惹人疑心,也給自己撐撐場面,便讓霍巡扮作公主府的兵衛,又叫上那隊兵衛的領隊陪她一塊兒去徐家。
那領隊名叫張彌,身量體格跟霍巡差不多。長相雖不及霍巡俊美,倒是頗有威儀,站在霍巡身邊卻沒有被他搶走風頭,反而兩人并立一起分外有壓迫感。
徐復禎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到時真的鬧大了,徐家人雖然還不至于動手打她,可是該有的氣勢不能少。有這么兩人站在她后面,徐家人想拿捏她還得投鼠忌器呢。
冬月二十,徐復禎的馬車抵達東陽巷徐府。
早有得了消息的婆子站在角門迎接徐復禎。那幾個婆子看似坐在角門前閑話,其實早就注意著路邊的車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