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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徐復禎已經能獨自駕馭那匹拉車的馬,而霍巡就坐在她身后的軸板上——他說什么也不同意讓她單獨騎菱兒那匹馬,只許她在他觸手可及之處獨乘。
饒是如此徐復禎已十分感激,心中待他除了悸動的情愫外更添一分敬重仰慕。
如今已到歧州地界,衛隊的腳程驟然加快,徐復禎也失去了練習騎馬的機會。
越往南走天氣反而越寒冷,霍巡的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了。
徐復禎只當他是在憂慮大雪封路。雖然她樂得跟霍巡多待幾日,又怕耽誤了他的正事,漸漸地也沉默起來。
歧州天氣惡劣,天上積壓著厚厚的云層,連白日都是昏沉沉的,從早到晚都在飄雪。
霍巡叮囑她在車廂里看書或者是睡覺,總之不要拉開車簾往外看。菱兒許是得了他的叮囑,也不跟在馬車旁同她說話了。
徐復禎乖乖在馬車里待了兩天,后來實在是悶得不行,便悄悄拉開帷幔去看霍巡,沒想到只拉開一條縫隙便被沖進來的雪風迷了眼。
外面的天氣這么差!她緩過勁來,掀開一線側簾去瞧外頭的世界。
入目漫天的白。
官道兩側的原野寸草不生,偶見幾棵覆滿積雪的枯樹,下面堆著成片的土包,土包上面也是雪。
遠處數個黑點落在路邊,馬車急馳而過,黑點及遠而近,又迅速被拋到身后。
可徐復禎卻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什么黑點,是衣衫襤褸躺在大雪地的人啊!
這樣寒凍的天氣,躺在雪地里還有生路嗎?
她心神震顫,再凝神去看,路邊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都是覆著積雪的凍尸;雪上零落的深色,原本以為是土礫,那分明不是,那是被野狼自雪堆里刨出的肢體!
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
“啊!”
“怎么了?”霍巡立刻問道。
“外面那些,為什么要躺在地上,為什么有那么多人……”她顫聲說道,大腦已無法思考,只能吐出些不成邏輯的詞句。
“嗯。”他的聲音自車輿外傳來,像那狂嘯的寒風般沒有一絲溫度,“不要看。”
徐復禎的手不由自主發起抖來,那些可都是人啊!
她身上的血仿佛凝住了,眼神卻像被定住了一樣直直地看著外頭遍野的慘狀:那些躺在雪地的人,過不了兩日就會被積雪覆成一片片土包,大雪殺死了他們,卻又粉飾了一切。
極目望去,仍是一片素白清凈,就像她記憶中那個盛安九年的冬天一樣,除了格外冷些,并不記得有什么大事發生。
原來菱兒口中的“今年冬天又要凍死很多人”寥寥數言,親目所見竟是這樣的凄然可怖。
遠處有個蠕動的黑影,馬車駛近她才看清是個極小的孩子,他的母親已凍僵在雪中,懷里的孩子卻借著一點余溫得以存活。
徐復禎不及細想,忙用手拍著車軫:“停下,快停下!”
疾馳的馬車放緩了速度。
徐復禎拉開了帷幔,頂著灌進來的風雪,語不成調地對霍巡道:“外面有個小孩子,他還活著,救救他……”
霍巡回過身來望她,猝不及防地跌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中,瀲滟烏濃的瞳仁里盛滿清晰的痛苦,令他的心也跟著一窒。
“怎么救?”
“你要把他帶上嗎?”
“你知道雪災常伴著各種疫病嗎?”
“你救得了一個,歧舒兩州受災的百姓數十萬,你能救完所有人嗎?”
徐復禎
隨著他的眼神望向那茫茫雪地中數不盡的黑點,啞然無聲。
霍巡取下手套,伸出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淚花:“進去吧,這事你管不了。”
徐復禎失魂落魄地鉆進車廂。過了許久,里頭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她躲在車廂里偷偷地哭,哭累了就靠著迎枕睡著了,就連夢里,夢到的也是那漫天皚皚的白雪,皚皚的白骨,滿地的哀鴻。
夜幕時分,衛隊終于趕到郊外的驛站。
徐復禎下車的時候披上了斗篷,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
霍巡沉默地接她下了馬車。徐復禎一抬頭,卻見驛站對面的一棵榕樹下依偎著十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正木然地看著他們。
徐復禎怔神片刻,卻什么也沒說,低下頭默默走進了驛站。
驛丞迎了上來,他的面色也是枯瘦蒼白的。徐復禎問他:“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驛丞低頭袖手道:“他們都是附近縣里的苦命人。今歲的大旱他們交不上糧稅,田屋都抵出去給官府了。唉,旱災之后又是雪災,他們沒個去處,早晚要凍死。小的看他們可憐,在驛站給了個容身之處。”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頓。
驛站是給官兵借宿所設,雖偶有收留行腳的庶民,但那也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說的。他惶惶抬眸看了徐復禎一眼,趕緊補充道:“如今貴人來了,小的自然叫他們回避。貴人要是嫌礙眼,小的去把他們趕遠些。”
徐復禎蹙眉道:“你去叫他們進來吧。外面天寒地凍怎么宿得了人。”
她管不了路邊的凍死骨,總能給活著的人一晚庇身之所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