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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越愣了半天,他沒有聽懂。
陳向東耐心地向他解釋。
以誠不能吃東西,因為高位截癱傷到了吞咽的神經,于是要在胃部上面開管子,feedingtube,正常人吃東西的時候,會有一塊小的肌肉覆蓋氣管,讓食物順利進入食管。因為咽喉部位的氣管和食管還有口腔是一個丁字路口的,但是如果因為某種原因,這個反射失靈,那么食物會同時進入氣管還有食管,常規的人這個時候會有自然反射就是cough。但是如果神經損傷的話,就失去cough這個反射了。即便有東西進入,他們也沒有感覺。異物進入氣管后,會進入肺,會造成吸入性肺炎,對病人是很危險的。還有,必需在他的后腹部下放開管子,排泄廢物。
千越聽著,陳向東覺得,他的臉上,有一種決絕的認真。那種神情,很有力,陳向東覺得自己在這個男孩子的面前,總會被這種力量催逼著不自覺地露出一點原本的自己的東西來,他本來不必對他說明手術的情況的,但是他還是主動地說來。他常常看見這男孩站在走廊里,看著自己的手指,很專注。
陳向東說,這是必須的。
千越說,是,謝謝您。還是您給做嗎?
陳向東說,是。
其實并不一定要他來做,這還算不上一個有難度的手術,在病房里做就可以。但是他說,是。
千越站在病房外,他沒有勇氣進去看,看醫生如何在以誠的身上切開口子,插進那種冰涼的東西,并且,還要在身上那隱密的地方,接上一個袋子。所有的隱私,在病痛面前,無從藏身,以誠的心里,會有多難過,會有多難過。這一念讓千越心止不住地一路沉下去,那一種沒有底的墜落感。
終于結束了以后,以誠仿佛是累極了,睡得很沉。
那一天晚上,千越一個人陪著他。
快九點半的時候,寧可來了。
她手上拿著食盒,身后跟著一個公司的小伙計,平時做做雜物的,搬了一張折疊的床來,很輕便的那種。千越挺詫異的。
寧可叫那伙計放下床,打發他走,自己去把那床打開放好,千越過去幫忙。
寧可說,“不用,我自己來可以了。這床很輕的。給你帶了點兒吃的,去吃一點。”
千越說,“我吃過了。”
寧可微笑起來,“知道。是我做的綠豆百合湯,夏天喝很好,去嘗一點。”
綠豆湯很清爽,淡淡的甜味里混合著煮得爛爛的百合微微的苦澀。冰得恰到好處。忽然想起來,問,“那個,醫院,允許在病房里放床嗎?”
寧可給床上鋪上一幅新的細筆竹的席子,正拿了干凈的布擦試著,輕輕地笑起來,“原本不可以吧。不過我找了陳醫生特批的。他是專家,講話有份量。算是開了個小后門。”她轉過身來,“你有多少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吧,有床睡總舒服得多。”
千越看著女孩子溫潤的臉,一遍一遍地說謝謝。
寧可只輕輕地笑,“你說了很多次了。”
千越想起來一件事,問:“一會兒,你的男朋友會來接你嗎?天晚了。”
寧可頓一下說,“我們,不處了。”
千越一驚,“什么?為什么?”他常常看到那男孩來接寧可,是個很陽光的男孩子。
寧可說,“其實也沒有什么為什么,他沒有錯,我也沒有,只是,有些事,他不能再接受,我也不能放棄,就是這樣的。”
千越明白了,聽著女孩子輕描淡寫的說著她失去的愛情,“對不起,對不起。”
沒有男孩愿意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幾乎天天來看一個病人,替一個不是家人的男人陪夜。
寧可說,“不是這么說的。”她俯身看看睡得很熟的以誠,“今天睡得很好是不是?”她說,“小時候,我曾有個哥哥,后來得了肝癌死了。才十三歲。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得了那種癌呢?媽說,可能是腌菜家里條件不好,每年總是腌上一大缸。爸怪媽天天弄腌菜,吃死了兒子,媽怪爸沒本事掙錢害死了兒子。吵了許多年,越吵越心痛,可還是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