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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聞與李熾都說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李熾半塊排骨含在嘴邊,半天才咽下去。
倒是那個說話的人,看著窗玻璃,靜靜地出著神。
那玻璃外是沉黑的夜色,染得那片透明墨玉似的光潔,反映著小小車箱內(nèi)的一切。沈千越的目光,卻似穿透了這一切,看進那深濃的黑暗里。
時間到了十點多鐘,很快車箱內(nèi)就要熄燈了。陳博聞站起身,替沈千越解開手銬,讓他脫下外套,在窄小的鐵床上躺下,蓋好毛毯,然后準備將他的右手重新銬上。這時他注意到沈千越的右手手腕已經(jīng)紅腫一片,襯著他白皙的皮膚非常的醒目,沈千越將手腕轉動了兩下,微微皺了皺眉,再順從地將手伸到陳博聞面前。
陳博聞俯身看著他,離得近,他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朗的光澤讓陳博聞有片刻的失神,想了想,陳博聞將他的左手銬在了床欄上。
在他抬起身的瞬間,他聽見沈千越低低地說:“謝謝。”
黑暗里,三個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陳博聞自然還是想著與佳敏的事。想著想著,卻分了神。想起那個睡在對面的男孩剛才很低的那一句謝謝,不過半天的功夫,但是陳博聞承認,這個男孩的確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外。
李熾想到,自己是第一次與一個真正的同性戀同處一室,在這以前,同性戀這三個字,對與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存在于紙面上的遙遠的詞匯,并不具實際的意義。李熾喜歡女性,甚至可以說熱愛女性。他迷戀她們?nèi)彳浀纳眢w曲線,或甜膩或清雅的脂粉氣息,還有她們說話的腔調(diào),薄怒微嗔時的風情,他這樣樣貌的年青男孩,雖說上的是警校,但是從來也不缺乏與女性接觸相處的機會與經(jīng)歷,他有過數(shù)次多年的戀愛經(jīng)驗,他與兩三位女性有過肉體的關系,他喜歡這樣的體驗,樂于為女性鞍前馬后地服務,他實實在在地想不通為什么這世上會有男人不喜歡女人這種美妙奇特的生物,而去喜歡與自身一樣硬棒棒,有著同樣身體構造的同性。他以為這樣的人,一定一望而知有著別樣的外表,惡心的,造作的,怪異的,變態(tài)的。但是,這個沈千越,卻真的叫他迷惑。他外表干凈清爽,舉止文雅有致,沒有絲毫的妖異之處,甚至比他大多數(shù)的朋友都更象一個謙謙君子,這種認知上的強烈反差,讓他的感覺異樣的靈敏起來。他沒有發(fā)覺,其實自己對沈千越的好奇已經(jīng)讓他淡忘了他其實首先是他的犯人這回事。他在黑暗中仔細地去辨認沈千越的呼吸,大睜了眼,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沈千越的左手是被銬著的,這樣,他只能仰躺或是朝左側睡,而不能向右面翻身。人有的時候很奇怪,睡著的時候,會突然想翻向某一個方向,不然,會覺得怎么也不舒服,越是不能翻向那一方便越是想,仿佛只有那樣翻個身才能睡著。李熾是有這樣的體驗的,在警校的訓練中,常常有在野外過夜的經(jīng)驗,那種時候,窄小的睡袋,堅硬的土地,會讓他覺得輾轉反側地想找一個最舒服的睡姿而不得。
但是,沈千越好象完全不在意,他一直一動不動地向左側躺著,黑暗中可以看見他幾乎沒有起伏的身架,頗為單薄。他的呼吸都是淺的,不綿長,不勻均,李熾知道他還沒有睡著,但是,他在想什么?
沈千越,你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都醒了。
李熾解了手銬示意沈千越穿上外衣。李熾看著他想:他憑什么早上起來連臉都沒洗就顯得這么干凈?
他氣呼呼地把沈千越象昨天一樣銬在床上,他也注意到了,他的手腕腫起老高,在手被自己扯向身后時,他看到沈千越咬了咬下嘴唇。
這一趟回程,他們沒有買到特快的票,路程還有大半。
車箱里,飄蕩著音樂聲,三個無語地坐著。
也許因為是早上的關系,廣播里沒有播流行歌曲,也沒有播相聲之類的東西,播放的是一首很舒緩有些哀傷的鋼琴曲。
李熾聽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做了幾個擴胸動作,隨口說道:“這是什么曲子陳哥?挺好聽,還挺高雅。”
陳博聞笑道:“你們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小資調(diào)調(diào)兒,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會知道?”
李熾一起笑起來。“還真是,就在嘴邊,聽著耳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名兒了。”
“離別。”沈千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