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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祖,她的弟弟。一個同她一般沒考上高中,卻花了大價錢買了名額的弟弟,一個不論做了什么事,林媽都會把他視為驕傲的弟弟,一個明明是如此的不懂事,整天在外鬼混,卻常常被親朋鄰里夸性格好的弟弟。
難道她不想成為那樣的性格嗎?難道她不想去讀高中嗎?難道她不想像林耀祖那般肆意嗎?
可她的背后,沒有人啊!
林檸紅了眼眶,環視了三人,認錯的話在嘴里轉了又轉,最終,林檸硬下心來,原來白凈紅潤的臉頰已是蒼白如紙,通紅的鼻尖吸了又吸,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林檸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可她卻突然燦爛一笑,嗓音顫抖,語氣帶著一絲無助:“我沒錯……”
“桂英,行了,就依檸檸的。”正當林媽還想要繼續進攻,當鵪鶉的林耀祖還在旁觀戰時,一向被林媽管在手心的林爸忽然出聲,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個家還是誰做主了?”林媽臉色鐵青,慍怒道。
其實吧,林媽的憤怒不僅是因為少了這十五塊,更因為腦袋缺根筋的林檸在做事之前沒有和她商量,直接就自作主張,這完全是在挑戰她當家的權威。林媽生氣,更因為她覺得林檸簡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聯想到大前天林檸說的話,這更讓林媽心頭不快,好吃好喝地養了好幾年,最后就換來了這樣一個寒心的結果,果然年紀大了的孩子就是養不熟。
“夠了!桂英,你還記得我們是怎么回得城嗎?”林爸額頭青筋暴起,聲音是從沒有過的冷冽。他有時候是真的想掰開趙桂英的腦袋看一看,怎么這般拎不清,“孩子要點零花錢,你就上升到什么高度了?你真把自己當成親媽了?”
“碰——”
林耀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急忙手忙腳亂地撿起并重新擺放好,他知道,接下來的內容涉及到家族禁忌了。林耀祖強行扯出笑臉,環視著桌旁正襟危坐的三人,他都不敢招惹,賠笑著:“我吃好了,你們慢慢聊……”話音剛落,林耀祖就像被火燎了一樣迅速逃離了修羅場。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空氣中沒有一絲聲響,只有林衛國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回響。他雙手撐在大腿之上,先是看向林檸,試圖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早就想知道這件事了嗎?自從上兩個月我醉酒不小心說錯話后,我就曉得瞞不過你。看你這兩天的態度,應該是曉得了吧?”
林衛國所說的醉酒失言,正是林檸不小心聽到的那句“你要是我們親生的就好了”。
林檸垂著頭,看不出表情,甕聲甕氣道:“猜到了一些,但是還是不曉得。”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林媽此刻徹底熄了火,嘆了好幾口氣,側著頭不想看林檸,起身收拾起了晚餐的碗筷,冷漠說道:“這是你們林家的事了,我去洗碗了。”林媽也想像林耀祖一般逃走。
“坐下!今天就把這事說開了。”林爸看向林媽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許不悅,“趙桂英,今天這種局面,你有很大責任!你真把林檸當成你親閨女了?可以隨便你揉捏,并且她還得無條件把你當親媽孝敬?”
“我怎么就不算她親媽了?那你問問她那親媽,檸檸生下來后她給孩子換過一次尿布嗎?當年,我還懷著耀祖,就得替你林家養孩子。”林媽聲音幾乎是在咆哮,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的,似乎是想起了當初的不容易,淚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我當初八個月大的身子,伺候完這個,還要伺候那個,最后落得個早產的下場,我就容易嗎?現在難道我就不能對我自己的親生兒子好一點?告訴你,林衛國!林耀祖不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就是更偏愛他!不僅偏愛他,我就是還要林檸把我當親媽一樣伺候孝敬才行,就算是還債!”林媽被林爸的話一激,心中頓時也來了脾氣,更何況林媽這些年在家里一直是順她者昌逆她者亡的地位,今天一下子被兩個姓林的給挑釁了,她也真心有點發怒了,把自己的理也給搬出來了。
“還什么債?難道人家沒給我們報酬嗎?趙桂英,你別把自己說得那么無私。我承認那些年你確實辛苦,所以自從我們搬到城里后,我什么都聽你的,家里的大權交給你,每個月的工資也都交給你,就算你私下里過度地幫扶你弟弟,我也沒有過問。但是,你別忘了,我們的今天到底是誰給的?你放任外面那些人說這一切都是你弟弟的功勞,不就是想讓我讓步,好讓你在外人面前理所應當地補貼你弟弟嗎?” 林爸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反駁林媽的觀點,這個家畢竟是姓林,他不能再容忍林媽將家業改姓趙。這是他的底線,不容逾越。
只想想為自己討要二十五塊工資的林檸頭腦發昏地聽著這一切,她完全沒有想到,這背后還有這么多故事。本來討要工資的事,就讓她的大腦已經超負荷,現在幾乎跟不上林爸林媽的對話,感覺自己快要無法理解他們所說的內容了。
這都是什么鬼?她就想要多十五塊錢,怎么就這么難!怎么就上升到她是不是親生的身上了!
反正今天,她還就犟上了。是親生的,林媽得同意,不是親生的,林媽就更得同意!
等會兒,她是誰生的?
“所以,我到底是誰親生的?”林檸這才反應過來林爸和林媽在說些什么東西,也不想聽林爸同林媽的糾紛,她就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當然,那二十五塊錢她還是在乎的,但是得等等,畢竟林爸說的事說不定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別到時候他們又對她三緘其口了。
林爸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偏題,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為即將說出的話做準備,然后緩緩地對林檸說:“按血緣關系來講,我也能算是你的父輩。其實我是你的二叔,你媽算是你的嬸嬸。”林爸口中的“你媽”自然指的是趙桂英。
“啊?”林檸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第18章
之后, 在林爸和林媽的一言一語中,林檸勾勒出了自己的身世。
1965年冬,一位因□□而受牽連的干部之女被匆匆送往黑省101建設兵團農場,開始了她艱苦的改造生涯。在那個動蕩的時代, 這種人是要遭受些磨難的, 諸如頸上掛個白紙黑字板游街、每月都要舉行被所有人包圍在臺上的批斗會等等, 總之是要讓人徹底低下他們的頭顱,做到真正的“捫心自問”, “罪大惡極”不可。
無法忍受接連不斷的苦難的她,年僅十九的她,最終還是選擇嫁給了愿意娶她的農場一隊大隊長——喪過偶的林愛國, 并在1966年9月9日生下了女兒林檸。
這位林爸和林媽都不肯向林檸透露半點姓名的干部子女一開始對于這樣的命運時常感到不忿,整日閉門,除了林家人誰也不愿見,更不會做哪怕一點家務,是家里兩個男人和林媽三人賺工分養著她。林檸母親總覺得她有一天能夠回去,因此林檸剛生下來時,也不愿意過多親近林檸, 是林媽幫忙照顧了起來,也就是下鄉知青、同樣選擇嫁到林家的趙桂英。
后來,日子久了, 這位干部子女也與林愛國的生活逐漸步入了平穩,她的心態也慢慢發生了變化,開始接受了這一切。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一切就這樣將就生活下去時,可是等到了1977年,林檸母親家提前平反,家里人找到了林檸母親, 并將她帶回了京市。
然而,林檸的父親林愛國無法接受這樣的變故,他帶著林檸以絕食抗議,拒絕任何人的勸說和幫助,并且堅決不讓林家人插手照顧林檸,并接連發了好幾封電報催促林檸母親速歸,但最后那位干部子女還是不肯回來。在絕望中,林愛國選擇了極端的方式,企圖結束這一切。
深秋時節,他帶著年僅十一歲的林檸,將林檸用麻繩捆綁在身后,一同跳入了黑江的一條支流中。
黑省的深秋絕不是在開玩笑,盡管林衛國偶然發現江面上的異常,及時趕到,但他跑過去一看,林愛國已經死在了只有零下幾度的江水中,被他綁在身后的林檸也一息尚存,幾乎快要沒了。
林衛國將林檸救下,送到醫院搶救。起初,所有人都以為她撐不過這一劫。但令人意外的是,經過一個月的重病折磨,林檸雖然燒壞了腦子,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反應也比以前慢了許多,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作為林愛國的親弟弟,林衛國別無選擇,只能承擔起撫養林檸的責任。
可林媽對那位干部子女的身份和地位有著更深刻的認識,平日里也時常討好,知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道理,更何況這駱駝馬上就又要“容光煥發”了。在她的慫恿下,林爸和她將林檸和林耀祖先留給親戚照顧,之后一同乘坐老舊的綠皮火車,在77年十月底的尾聲匆匆趕往京城。
林媽和林爸找到了那位干部子女,想讓她承擔起贍養林檸的責任。可林檸母親已經迅速同一位前途光明的男人訂了婚,自然不可能贍養林檸,更不想讓人知道林檸的存在。
經過一番艱難的談判,那位干部子女提出了條件:她可以幫助林媽調回京城工作,并為林爸解決京城戶口和工作問題,以此為交換,作為撫養林檸的酬勞,但要求林爸林媽必須對于林檸的身世守口如瓶,絕不能透露出去。林檸母親已經開啟了新的生活,對于撫養孩子一事,她的態度也是明確的——不可能。
林媽在還不知道78年就會允許知青回城的情況下,對于林檸母親開出的報酬心動不已,畢竟林媽已經在鄉下呆了整整九年。林媽心里其實很害怕,害怕這輩子都永遠回不了家,林檸母親的報酬可謂正中林媽下懷,因此林媽逼著林爸同意了林檸母親的要求和報酬。
當然,等到林媽和林爸真正拿到戶口本,并且返回黑省準備好搬家事宜后,已經是78年的事了。這件事也就沒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林檸的事更因此被隱瞞得極好。
這是林爸林媽口中的故事。
“所以,我們不能告訴你母親的姓名。”林衛國嘆了口氣,直言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你們以前告訴我,是我自己貪玩掉河里,結果這才是真相?”林檸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卻又想起了林耀祖的反應,繼續追問道,“林耀祖也知道?”
“他只知道你是他大爺的孩子,同樣不曉得他大娘的事情,我們怎么敢讓他知道你母親的事。”林衛國又不是不了解林耀祖的性子,這要是讓林耀祖知道林檸的母親是個有身份地位的,那第二天整個巷子的人家就都知道了。隨后,林爸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林檸的臉上,濃眉大眼,帶有一股子英氣,那是林家人的獨特長相。
在這個家里,不管是外貌還是性格,最像林衛國的,不是林耀祖,反而是他這個大哥的閨女,這也正是血脈相連的證明。
打斷骨頭都還連著筋,林衛國對待林檸,是真心已經視如己出。可是,他對于趙桂英有愧,在黑省的時候,趙桂英一人撐起了林家的后勤,讓林愛國和林衛國能夠充裕時間去掙工分養家。面對有些任性的嫂子也是十分包容,雖然林爸知道這其中有討好的意味,但林媽當真是該干的活沒少干,該罵的話背地里也沒少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