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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諷刺,他考上大學的消息,除了陳哥真心祝賀外,先不說他那些糟心的親戚,就連街坊鄰居,也只是隨意詢問他何時離開,然后客套一下,緊接著就問這間屋子的打算。
孫奶奶半年前歸西,而孫斯輝再過兩個月也要去大學報道,這房子也就空下來了,在這逼塞的巷弄里,即便是一間狹小到無法挺直腰背的側屋,鄰里間也都是虎視眈眈。
值得一提的是,當初孫斯輝的高考志愿,還是陳岑幫忙敲定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海市交通大學的英語專業,與陳岑和孫斯輝未來的商業藍圖完美契合。
就是不知道陳父倘若知道自家不成器的兒子還要幫京市狀元敲定志愿,會作何感想。
“你還真有兩下子,”陳岑帶著笑意說道,語氣中滿是贊賞,“成天埋頭在那些亂七八糟的賬目里,還能擠出時間復習,最后竟然拿下了京市第一。京市第一誒!你可真給我長臉,現在我們那幫人里,誰不知我這出了個狀元?”陳岑笑嘻嘻地打著岔,而他口中的抽出時間甚至還有所保留。
因為孫斯輝其實不僅要幫陳岑看著賬本,還要照顧那時尚在醫院治療的奶奶,所以陳岑的夸獎并非空穴來風。
他是真佩服孫斯輝。
孫斯輝,陳岑的御用會計師,也是陳岑絕對信任的摯友。不同于李學義這種有血脈保障、天生就是一家的兄弟,孫斯輝對陳岑而言,是能夠生死與共的伙伴。
陳父是城西公安分局的局長,因此陳岑的初中是在城西上的。在初中,陳岑就認識了孫斯輝,那時候孫斯輝還只是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他常常成為校園里那些恃強凌弱者的目標,誰都可以揍上幾拳。
盡管孫斯輝能夠忍受身體上的欺凌,但精神層面的打擊就讓孫斯輝越發地陰暗。同學們的嘲笑如同利刃,他們譏諷他破洞的衣衫,奚落他無父無母的身世,甚至將他標簽化為異類,預言他將來注定會頻繁出入監獄。這些言語的侮辱和心理的折磨,讓孫斯輝的心境愈發黯淡。
你一定以為陳岑就會成為孫斯輝的大救星,解救他于水深火熱之中,并因此贏得孫斯輝的友誼。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陳岑根本沒有理會孫斯輝,雖然他不屑于欺負弱小,但也不會主動結交弱小。更何況,那些欺負孫斯輝的人中,有些是陳岑不愿意輕易招惹的。
可別以為城西公安局局長就是多大的官,這可是京市!這里的大人物比比皆是,能夠登上樓臺高閣的人也不再少數。
而事情的轉折,也還要從孫斯輝的變態發育開始說起。
也不知哪個嘴賤的,觸及了孫斯輝的逆鱗,孫奶奶。不在沉默中變態,就在沉默中爆發的孫斯輝徹底黑化了。
打不過,他還斗不過嗎?
那時候,學校里面的派系也很復雜。每一次孫斯輝挨打的時候就上另一方人的眼藥,靠著挨打的機會挑撥離間,還故意制造矛盾和機會,讓那主要的兩波人竟然敢糾結上百人在學校后巷打群架。
那段時期,正值對高干子弟的嚴厲打擊,任何在京城腳下的叛逆行為都難以逃脫法網。那些擁有一定背景的少年,雖然因為未成年而逃過了一些懲罰,但最終也不得不轉學,從此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孫斯輝因此一戰成名,屠龍少年終成惡龍。他籠絡了一大幫殘余力量,打開始對那些曾經欺負他的人進行報復。而陳岑在一次與朋友們外出玩時,不幸被堵在了巷子口。
正是這次事件,開啟了兩人之間的糾葛。同陳岑一起玩的那一幫人里,最后只有欺負過孫斯輝的人被暴揍了一頓,其他像陳岑這種高高掛起的人,孫斯輝非但沒有打擊報復,他還向他們表示了歉意,說耽誤了大家的時間,隨后便讓他們離開了。
從此,陳岑只有一個想法,這人真有意思。之后的日子里陳岑也有意同孫斯輝交好,替他站臺。
再后來,上了高中,陳岑的心思也開始在掙錢身上了。倒不是陳岑學壞了,是機會實在太多、太好了。他實在不能看著機會這樣從他眼前溜走,這才硬著頭皮瞞著陳父去干了倒賣的行當。那段時間剛剛開放,市場對商品的需求極其旺盛,幾乎就是只要手里有貨,就算賣高價也能很快賣出去。而且別人還得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唯恐你就不賣給他了。
陳岑就是在高中再遇見到孫斯輝的,而孫斯輝又恢復了那一副病秧子的模樣,以往的得勢也不見了蹤影。
陳岑一問孫斯輝才知道,是孫奶奶發現了孫斯輝的做派,直接被氣暈了,不慎摔傷導致骨折,緊急送往醫院后被診斷出患有腦血栓。這對孫斯輝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他們家本就家境貧寒,孫斯輝和奶奶相依為命,僅靠父母遺留的賠償金維持生計。孫奶奶還要求孫斯輝在父母的遺像前發誓,要專心學業,絕不能走上歧途。孫家在經濟上的壓力倍增,又沒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生活再次陷入了極度貧困,連基本的溫飽都難以保障。
陳岑當即拍板,讓孫斯輝來幫忙,并承諾每月支付他一定的工資。
簡而言之,就是讓孫斯輝跟著他混。
孫斯輝卻沒有答應,陳岑也沒有放棄,一直邀請孫斯輝,甚至不時上門給孫奶奶送慰問品。最終還是某次陰差陽錯,孫斯輝意外發現當初在醫院里對孫奶奶百般照顧,甚至幫助孫斯輝墊付藥費的主治醫師竟然是陳岑的母親,李秀蘭。
好嘛,這下有恩必報、有仇必報的孫斯輝才徹底服氣了陳岑。在之后的運貨之中,不要命似的替陳岑掙功勞,爭地盤,好幾次連命都差點沒了。孫斯輝替陳岑擋下了大多數原本要落在陳岑頭上的、作為倒爺避免不了的災禍。到了現在,陳岑的生意線穩定了,就將賬本這項至關重要的任務交給最值得信賴的孫斯輝,并不再讓孫斯輝去跑線了。
可以這么說,沒有孫斯輝,就沒用陳岑的今天。前者負責擺平底下的混混,后者負責上面的關系。一個是既不要命又帶腦子的,一個是既有背景也帶腦子的,這樣的組合想不混出頭都難。
但掙的大頭其實還在陳岑身上,因為陳岑原始資金的貢獻者,并且很多線路和貨源都是陳岑談出來的。
因此,孫斯輝才會說這兩千塊太多了。他每月的收入大約是三百元,偶爾還能獲得一些績效獎金,對此他已感到相當滿意。只是過慣清苦的日子,再加上家里只有他一個人,對于孫斯輝而言,吃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能填飽肚子的食物,在他眼里就是美味佳肴。
而陳岑也不是才知道孫斯輝的這毛病,每次登門必定是飯點拜訪,手里也總少不了一盒熱食。孫斯輝也明白陳岑知道他腸胃不好,所以從不會帶冷食,從未有過例外。
孫斯輝不止一次感慨,像他這樣的給人賣命的人,都是一次性用品,倘若廢了就給筆錢就夠了。而陳岑不一樣,他已經廢過好幾次了,是陳岑不拋棄不放棄將他重新立起來。單憑這一點,孫斯輝就覺得已經足夠了,他認為陳岑實在沒有必要對他如此關照,這讓他不禁感慨自己這一生似乎注定要栽在陳岑手里了。
“陳哥,我其實也正想找你。”孫斯輝一轉話鋒,到了正題上。
“什么事?說罷。”陳岑在房子里無所事事地翻看著孫斯輝的筆記本,隨口應道。
“前些日子,西站出現了一伙人。他們手上也有一批外國進口的打火機。”
“那就讓他們賣唄,公平競爭嘛,反正無非是賣出去的時間要久些。”
“可是他們手上還有成山的用過的公交車月票本,甚至還有新的。只要有出公差來京的旅客,他們就會買一送一。買打火機,送一疊月票,那些人可以拿回去找單位報銷。進口打火機三十塊,就送三十塊錢的月票。我們的兄弟好多都被擠兌得開不了鍋了,我們要不要也?”在孫斯輝看來,這種送月票的事情大概率不會被揭露,因為都是賣給來京人員,那些人拿回單位報銷,地方上既查不出真假,也不會被京市這邊察覺。
“絕對不行!”陳岑將筆記本合攏,臉色沉重。對于像孫斯輝這樣出身底層的人來說,可能并不覺得這些用過的公交車月票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陳岑不同,他有著強烈的風險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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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會有這么多用過的公交車月票,別告訴他是收來的,這根本不現實。敢明目張膽收集這種東西的人簡直是在玩火,誰不會懷疑他收集這些票的真正目的?
但他心里清楚,肯定有人敢在暗地里偽造公交車月票。
或許量小不會引起注意,但是人心的欲望只會越來越大,這種事情孫斯輝都能夠注意到,并且提醒陳岑。難道其他人不會發現嗎?
偽造一份公交車月票五塊錢,不會被重罰,可是一千份,一萬份的差值呢?
陳岑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他深思熟慮了好一會兒,終于緩緩開口:“給西站兄弟們一筆散伙費,以后我們都不要再干倒爺行當了,再干下去也沒什么前途,加上你說的這件事遲早會爆,我們最好避免引火燒身。然后再把我們這邊能剔下來的人都剔了,除了當初一直跟著我們混的兄弟,其余的都不要。”
陳岑目前的經營范圍包括:一個位于百貨商場內的服裝檔口;一支私人運輸車隊;以及在火車站秘密販賣國家尚未開放售賣權的進口貨,也就是“倒爺”。
“可是我們還有貨積壓著呢。”孫斯輝提醒道。
“我們那些貨都是緊俏玩意,不缺賣,但命只有一條,嚴打不是開玩笑的。”陳岑神情嚴肅,他們都非常清楚“嚴打”這個詞的分量,是真的會丟命的。更何況,一旦涉及偽造公交月票的事情被揭露,就算是沒有參與的倒爺也將不可避免地受到嚴厲打擊,這就像是一鍋端。
“這樣一來,我們就又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收入來源。”孫斯輝不無遺憾地說道。如今服裝檔口被陳父盯著,陳岑撒謊已經將檔口轉讓出去了,實際上仍然掌握在他手中,只是暫時關停。而倘若連倒貨都干不了了,他們可就剩下一支車隊能掙些錢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