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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論跡不論心,那謝況看起來確實是在贖罪。
謝宜瑤繼續道:“但陛下請想,修堰是個大工程,燕人不可能不會發覺。一旦發覺,更不可能毫無防備。如果他們提前將城中的兵民轉移到別的城鎮……”
“這正合了朕的心意,”謝況打斷了她的話,“如果這樣,那壽陽就是一座空城,可以輕松取下。如果他們不轉移,就按計劃直接水淹取城?!?
謝宜瑤道:“那么,陛下到底是想要壽陽的什么呢?無論是城中的百姓,還是富庶的耕地,江水滔滔過境后,一切都只會化為烏有?!?
謝況沉默了,良久,他道:“阿瑤,你不懂。”
“陛下心系壽陽,只是因為它的位置吧?;茨现T鎮俱在,可以保京城高枕無憂,陛下也能繼續做太平明君?!?
謝宜瑤的一句話又讓謝況頓時火冒三丈,他拍案道:“荒謬!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原來陛下不想聽這些,”謝宜瑤含笑道,“那我換個說法吧。陛下飽覽群書,應當知道那一帶土質松軟,并不能負擔得起如此宏圖。陛下當真確信自己遙坐京城,可以讓千里之外事事如理想中的計劃一樣發展嗎?”
“朕自會讓興修水利的官員取實地勘測,犯不著你來操心。你今日就是來和朕唱反調的嗎? 你就沒有其他話想和朕說的嗎?”
難道她不該為當年的那場爭吵道歉嗎?只要她肯低頭,他也不是不能承認自己也有過錯。
謝宜瑤意外地平靜:“我還有什么話可以和陛下說呢?陛下總是有主意的,我說什么,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謝況自嘲地笑了笑:“阿瑤,你要一直用陛下來稱呼我?就不能喊一聲父皇,又或者是阿父么?”
看到謝況這般受傷的樣子,謝宜瑤動搖了一瞬,但只一瞬,她面容上的破綻也很快被遮掩了過去。
“普天之下,都是君的臣。我仍敬陛下為君,但那日我已經說過,我沒有陛下這樣的父親。”
謝況呆住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謝宜瑤的一時氣話。等時間沖淡怒氣,再怎么樣,謝宜瑤也不可能不認父親,他原是這樣以為的。
她怎么可以將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得如此輕巧?
他該威脅她的,或直接展示自己為君為父的威嚴,或用她在乎的事來做籌碼。
可他見謝宜瑤說這話時,語氣神情都十分輕松,好像她并不擔心自身的安危,也絲毫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甚至根本不覺得忤逆他要付出什么代價……
就好像在她眼中,他身為君父,根本不是不可冒犯的。
甚至是脆弱無力的。
她怎么敢?
——比起憤怒,謝況最初所感到的情緒,更多的是困惑。
謝宜瑤知道謝況對修堰一事的決心有多大,前世無數人勸諫也沒能拉回來,故而她今日也只是試一試,并不指望僅靠三言兩語就讓一個獨斷專行的人改變自己的想法。
她看謝況久不言語,覺得有些無趣。
但念在曾經父女的情分上,謝宜瑤還是語重心長地再勸了謝況幾句,也算仁至義盡了。
“世上有許多人,好不容易獲得了舉世無雙的聲名和榮譽,卻開始墜入懈怠的陷阱中。最終毀掉他們之前數年努力的,是未來的他們的自己。水攻壽陽一事,陛下若是執意要做,那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
說完,起身隨意地行了個禮,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文德殿。
虞舍人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皇帝拿起幾案上的鎮紙,朝墻上狠狠地甩了過去,他便抿了抿唇,咽下了本想說出口的話。
……
沈蘊芳嘆道:“皇帝竟然一意孤行至此?!?
謝宜瑤一邊翻看著新給女兵們設計的武器圖紙,一邊說:“他向來是這樣??此坪芎谜f話,其實一旦拿定了主意,誰都勸不回來?!?
“唉,總得再想個辦法才是。”
謝宜瑤道:“修堰是個大事,就算立刻敲定,也得籌措許久。隨時會有意料之外的發展,我們見機行事就好?!?
“只是我看燕軍進攻的意圖也不明顯。壽陽城對他們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能保住就算不錯了。或許他們根本沒有做好大戰的準備?!?
謝宜瑤苦笑:“楚國不也是嗎?”
這幾年南楚內亂不斷,雖然幾次叛亂都被順利平定,但根本上的問題并未得到緩解,根本沒有應對大戰的條件。
越來越嚴苛的賦稅和徭役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謝況卻只想著要如何完成他的大業——水攻奇計如果真的成功,他日定然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他也更足以被稱為一代明君。
沈蘊芳道:“可大權都在皇帝手里,他沒有改善局勢的意愿,我們也只能干著急而已?!?